u0004|郑明亮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包间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天毅,你是不知道。”
“我这几天在县里,天天跟那些科局的人打交道。”
“那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还有少数人,已经在暗地里活动了,拉帮结派,串联走动。”
“财政局那边,我虽然把章收回来了,但
“我让财政局把去年的账目理清楚,他们说材料找不到了。”
“是真的找不到了,还是不想让我看到?”
“我让国土局把去年的土地出让情况报上来,他们说数据还在整理。”
“是还在整理,还是不敢报?”
“我让城建局把去年的工程项目清单列出来,他们说前任局长进去了,很多资料被纪委调走了。”
“是真的被调走了,还是他们自己藏起来了?”
郑明亮一口气说完,靠在椅背上,掐灭手里的烟头。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服务员端着托盘推门而入,将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
红烧肉、清蒸鲈鱼、酸菜鱼、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
“酒来了。”
服务员又端着两瓶白酒走进来。
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郑明亮拿起酒瓶,拧开盖子,给秦天毅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周坤接过酒瓶,给冯东倒了一杯。
冯东看了秦天毅一眼,见秦天毅微微点头,才端起酒杯,但没有喝。
郑明亮端起酒杯,看着秦天毅。
“天毅,这第一杯,欢迎你来平华县。”
“来,干了。”
两人碰杯后,各自饮尽。
酒液入口,辛辣中带着一股粮食的醇香,是那种本地酿的白酒。
虽然不如茅子那么醇厚,但胜在够劲。
周坤和冯东也碰了一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郑明亮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天毅,你说下午去看了老城区和棚户区,有什么感想?”
他放下筷子,看着秦天毅。
秦天毅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感想就是四个字,触目惊心。”
他的语气沉稳而笃定。
“平华县城都这样,枫叶镇得差成什么样?”
“那些老百姓,住的又是什么样的房子?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我在市场里遇到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坐在角落里卖鸡蛋。”
“郑哥,你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还要靠卖鸡蛋维持生计。”
“这是谁的错?”
包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郑明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
“这是钱安的错,也是我这个代县长的错。”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以前是钱安在管,我管不着。”
“但现在,我来了,如果还不能改变这种状况,那就是我的失职。”
“天毅,你说得对,触目惊心。”
“正因为触目惊心,所以才更需要有人去做事。”
“咱们不做,谁来做?”
“现在不做,什么时候做?”
秦天毅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郑明亮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性子急,但他的心是热的,是装着老百姓的。
这就够了。
“郑哥,你说得对。”
他端起酒杯,与郑明亮碰了一下。
“来,干了。”
两人继续碰杯,各自饮尽。
周坤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菜鱼,慢慢吃着。
他的目光在郑明亮和秦天毅之间游走,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赵德昌。
这个人,他还在查。
有些线索,已经隐隐指向县里。
但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易下结论。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郑县长,秦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郑明亮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赵德昌的事。”
周坤放下酒杯,语气变得郑重。
“我这边还在查,目前掌握了一些线索,但还不完整。”
“县里有人保他。”
“这个人是谁,我现在还不确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在县里有一定的分量。”
郑明亮听着,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老周,这件事,你继续查,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如果赵德昌背后真有人,那这个人,一定也在盯着咱们。”
“咱们的一举一动,他可能都看在眼里。”
周坤郑重地点头。
“郑县长放心,我会注意的。”
秦天毅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赵德昌。
这个名字,他已经不陌生了。
背后还有人保他。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在平华县,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秦天毅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看来,枫叶镇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水越浑,越能看清鱼在哪里。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郑哥,周哥,赵德昌的事,你们继续查。”
“我下去之后,也会留意的。”
“这个人,能用就用,不能用,就趁早拿掉。”
“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郑明亮点点头,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说得好,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来,干了。”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包间里,四人边吃边聊。
话题从平华县的经济转到了枫叶镇的发展。
从修路转到了产业发展,从干部队伍建设转到了群众工作。
郑明亮说了很多,周坤也说了不少。
秦天毅认真地听着,不时问几句,把那些有价值的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冯东坐在那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秦天毅。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等四人放下筷子,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郑明亮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
“天毅,明天方部长亲自送你去上任?”
“对,明天早上八点,招待所门口碰头。”
“方部长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
郑明亮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他在钱安时期顶住了压力,没有跟着同流合污,在那种环境下能坚持原则,不容易。”
“你跟他搞好关系,以后在平华县,工作上有很多交集。”
“我知道。”
秦天毅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方部长今天跟我说了很多,看得出,他是个实在人。”
“那就好。”
郑明亮掐灭烟头,缓缓说道。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上。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秦天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慢慢嚼着。
鱼肉鲜嫩,火候刚好。
“天毅,你知道我现在最发愁的是什么吗?”
郑明亮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什么?”
秦天毅放下筷子,看着他。
“钱。”
郑明亮吐出这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平华县财政局的账上,现在只有不到三百万。”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
“三百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天毅没有回答,等着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