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早晨七点四十。
平华县招待所门口。
天色已经大亮。
秦天毅和冯东早早地就在车里等着了。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招待所门口那条安静的街道上。
七点四十五。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街道尽头驶了过来,在招待所门口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方志远从后座走了下来。
秦天毅推门下车,快步迎了上去。
“方部长,早!”
他伸出手,与方志远握了握。
“天毅同志,早啊!”
方志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目光落在那辆军绿色的BJ212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车是你的?”
“对,刚买的,专门为了跑枫叶镇的路。”
秦天毅如实说道。
“BJ212,底盘高,通过性好,跑山路正合适。”
“不错,有眼光。”
方志远点点头,绕过车头看了看,伸手敲了敲车门,厚实沉闷的声响传来。
“这车皮实耐用,维修也方便。”
“在咱们平华县这种地方开,最合适不过了。”
他说着,转身看向自己的司机。
“小刘,你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坐天毅同志的车。”
“好的,方部长。”
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方志远拉开BJ212的后车门,坐了进去。
秦天毅有些意外,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部长,您坐我的车?”
“坐你的车,路上还能聊聊天。”
方志远靠在座椅上,语气随意。
“坐自己的车,一个人闷着,没意思。”
秦天毅笑了笑,没有多说,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的另一边。
冯东发动车子,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方志远的司机开在前面带路,冯东跟在他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招待所所在的街道,汇入县城的主干道。
早晨的平华县城,比昨天下午多了几分生气。
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干部和工人。
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豆浆、包子、稀饭,香气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
三三两两地走在人行道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天毅同志,我听说你昨天下午在县城转了转?”
方志远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随口问道。
“转了转。”
秦天毅点点头,没有隐瞒。
“去了老城区和棚户区,也去了农贸市场,看了看老百姓的生活状况。”
“怎么样?”
“有什么感受?”
方志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的意味。
秦天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方部长,说实话,感受不太好。”
他的语气沉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老城区的房子,大多是六七十年代建的,有些甚至更早。”
“棚户区更差,有些就是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摇摇欲坠。”
秦天毅说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
车里安静了下来。
方志远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天毅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啊。”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我在平华县干了这么多年,从组织部副部长干到部长,老城区、棚户区、农贸市场,我去过无数次。”
“每次去,心里都不是滋味。”
“可有什么办法?”
“县里没钱,财政困难,想改造没钱改造,想救助没钱救助。”
“钱安在的时候,他不关心这些。”
“老百姓的死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方志远说着,声音越来越高,眼中的怒意越来越浓。
“所以,他进去了,活该。”
“天毅同志,你去了枫叶镇,好好干,干出成绩来。”
“就是对钱安那些人最好的回击。”
“方部长,您放心吧。”
秦天毅郑重地点头。
“我一定尽全力。”
方志远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通往枫叶镇的县道。
路况比秦天毅预想的还要差。
说是县道,其实就是一条两车道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
冯东放慢了车速,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大坑。
方志远的司机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开得比冯东快一些。
但也不得不经常减速绕坑。
“这条路,还是这个样子。”
方志远看着窗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几年前第一次来平华县,这条路就是这样。”
“几年了,一点都没变。”
“钱安在的时候,也提过要修这条路,说是争取省里的资金,把路翻新一下。”
“可说了好几年,光打雷不下雨。”
“后来才知道,他根本就没去争取,那些所谓的项目报告,都是糊弄人的。”
“他嘴上说要修路,实际上是在做样子给上面看,让人以为他在干事。”
方志远说着,冷笑一声。
“这种人,就是典型的不作为、乱作为。”
秦天毅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在想,县道都这样。
那从平华县城到枫叶镇的那七十公里山路,得差成什么样?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车身左右摇晃。
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
距离枫叶镇,35公里。
方志远的司机打了把方向,拐进了那条岔路。
路况立刻差了许多。
路面更窄了,勉强能容两辆车并行。
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光秃秃的。
“冯东,慢点开。”
秦天毅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路,语气沉稳。
“这条路不熟悉,安全第一。”
“好的,书记。”
冯东点点头,挂上二档,车速降到了三十码以下。
方志远的司机也放慢了速度。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缓缓前行。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路两侧的村庄,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脚下和山坡上。
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年头都不短了。
偶尔能看到几个村民在田间地头劳作,穿着朴素的棉袄,弯着腰,不知在忙什么。
“方部长,枫叶镇有多少个村?”
秦天毅转过头,问道。
“十一个行政村,七十多个自然村。”
方志远如数家珍地说道。
“总人口两万八千多人,其中贫困人口占了将近一半。”
“人均年收入不到三百元,是全县最低的,也是全省倒着数的。”
“这个数字,是去年统计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今年,恐怕更低。”
秦天毅点点头,没有说话。
人均年收入不到三百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枫叶镇的老百姓,平均每个月只有二十多块钱可以花。
车子在山路上继续颠簸着。
冯东开得很稳,不急不躁,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
方志远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天毅同志,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亲自送你来上任吗?”
秦天毅转过头,看着他。
“不只是因为我是组织部长,不只是因为你是新来的镇委书记。”
方志远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而是因为,枫叶镇太需要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平华县出了那么大的事,老百姓对政府失去了信任。”
“枫叶镇又是全县最穷、最乱的地方,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苦,心里有气,有怨。”
“你去了,如果能把枫叶镇的局面稳住,能把老百姓的日子改善的话。”
“那就相当于给全县做了一个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