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财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
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停留了片刻,欲言又止。
“王书记,坐吧,别站着啊。”
秦天毅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说道。
王财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秦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你说。”
“赵德昌这个人,您得多留个心眼。”
王财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他在枫叶镇干了这些年,关系盘根错节。”
“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王财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王书记,谢谢你提醒。”
“赵德昌的事,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
王财连连点头,站起身。
“秦书记,您先休息,我不打扰了。”
“晚上我安排了个便饭,镇里的班子成员都参加,给您接风。”
“好,辛苦你了。”
王财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几分钟后。
秦天毅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不轻不重,三下。
“进来。”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镇纪委书记陈华山。
“秦书记,您好,没打扰您吧?”
陈华山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自然。
“陈书记来了?”
“坐。”
秦天毅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
陈华山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天毅脸上。
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
秦天毅也不催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子,抿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陈书记,在枫叶镇干得还习惯吧?”
他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还行。”
陈华山点点头,语气沉稳。
“我是平华县本地人,在县纪委干了十几年,
“枫叶镇虽然穷了点,乱了点,但老百姓朴实,工作起来不觉得苦。”
“那就好。”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华山脸上,变得认真起来。
“陈书记,你是纪委书记,枫叶镇的干部队伍情况,你比我清楚。”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陈华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秦书记,既然您问,那我就直说了。”
“枫叶镇的干部队伍,问题不少。”
“有些是明面上的,比如工作作风问题,不作为、慢作为、乱作为。”
“有些是暗地里的,比如经济问题,贪污、挪用、吃拿卡要。”
“还有一些,是介于两者之间的。”
“比如跟社会上的闲散人员走得近,关系不清不楚。”
“具体说说。”
秦天毅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陈华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先说工作作风问题。”
“枫叶镇政府现有在编干部四十七人,其中科级干部十一人,一般干部三十六人。”
“这四十七个人里,真正在干事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有的混日子,有的看风头,有的干脆就不来上班。”
“年前我去开着,人不在。”
“问去哪儿了,有人说下村了,有人说去县里开会了,有人说家里有事请假了。”
“到底是真的有事,还是借故脱岗,谁也说不清楚。”
“这是典型的不作为。”
陈华山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说道。
“再说慢作为。”
“老百姓来镇上办事,有的要跑好几趟。”
“今天说材料不全,明天说领导不在,后天说公章不在。”
“一件事拖个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
“有些老百姓不懂程序,也不知道该找谁,在镇政府大楼里转来转去,像没头苍蝇一样。”
“办不成事,心里有气,嘴上不敢说,背后骂娘。”
“再说说乱作为。”
陈华山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有些干部,利用职权为自己谋私利。”
“比如,扶贫款的发放,本该发给最困难的群众,结果发给了跟自己关系好的人。”
“比如,土地审批,本该按程序走,结果收了好处费,违规审批。”
“这些事,纪委接到过举报,也查过一些,但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更多的,还藏在底下。”
秦天毅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眼中的冷意,却越来越浓。
“陈书记,你刚才说的那些介于两者之间的,是什么意思?”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问道。
陈华山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秦书记,有些干部,跟社会上的闲散人员走得近。”
“那些人,有的在镇上开赌场,有的收保护费,有的替人平事。”
“这些干部,跟他们的关系不清不楚。”
“有的是亲戚,有的是朋友,有的收了人家的好处。”
“所以,派出所不管的事,他们管不了的事,那些人就出面了。”
“老百姓吃了亏,不敢报案,不敢投诉,只能忍着。”
“因为报案没用,投诉也没用。”
“那些人背后有人撑腰,撑腰的人,就在镇政府里。”
秦天毅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华山说的是谁。
赵德昌。
这个名字,从郑明亮嘴里听过,从周坤嘴里听过。
从王财嘴里也听过。
现在,又从陈华山嘴里听到了。
“陈书记,你说的这些人,有具体名字吗?”
秦天毅放下杯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陈华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秦书记,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不是怕您,是怕打草惊蛇。”
“有些线索,我还在查,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易下结论。”
“但我跟您保证,只要证据确凿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到时候,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绝不含糊。”
秦天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陈书记,我信你。”
“你尽管去查,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跟我说。”
“纪委的工作,我全力支持。”
“谢谢秦书记。”
陈华山站起身,向秦天毅微微欠身。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先回去工作了。”
“好,去吧。”
陈华山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陈华山这个人,沉稳、内敛、谨慎,适合干纪检工作。
他说不敢说,不是胆小,而是谨慎。
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轻易下结论,不轻易得罪人。
这是纪检干部的基本素养,也是对工作负责的表现。
他在想,赵德昌这个人的保护伞,到底是谁?
但他相信,只要用心查,迟早会水落石出。
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走了进来。
正是组织委员刘敏。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秦书记,没打扰您吧?”
“坐。”
秦天毅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语气比刚才更加随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