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法动摇主公短期内彻底解决徐州的决心,便再给主公找一个对手。”
“从兖州内部的人心上入手。”
“不愧为天下第一强将啊,这等阳谋用得出神入化,堪称神来之笔。”
“早知道潘中郎有这等格局、眼光、气魄,当初我就不该应荀文若的邀请,留在颍川帮他对付袁术那称帝篡汉的家伙,高低得按最开始的游学计划,去冀州碰碰运气。”
“啧啧,现在想来,以袁术短视刚愎、暴虐无道的秉性,就算我不留在颍川,荀文若也能应付得下来,保颍川不失。”
“亏大发了。”
“我郭奉孝实在是悔不当初呐…”
汉兴平一年,四月初八,深夜。
徐州东海郡曹军大营内,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前。
某个青年文士正拎着酒葫芦,呜呼哀哉喋喋不休感慨时运不济。
丝毫没有在意身旁的曹操,已然黑沉如铁的神色。
陈留雍丘那场战事,自然是通过夏侯渊不惜跑死众多良马的八百里加急再加急,以人力所能达到的极限速度,送到了曹操手中。
曹老板心中那无名怒火狂涌而起,更是至今半点没有平息。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胆敢触半点霉头,是绝对要死人的。
还是死状最为凄惨那种。
可偏偏郭嘉这家伙,不仅没有半点收敛,反倒对潘凤隔空大为佩服,甚至当着曹操的面大吐苦水,说些“早该去冀州碰运气”的刺耳言语。
此举不仅让篝火周围,曹营一众人等都悄悄远离几分,更是令熊熊燃烧的篝火温度都下降了数层。
只可惜,青年文士似乎酒意上了头。
见一番感慨“时运不佳”的言语,未能引起什么动静,继续喋喋不休道:
“老实说,潘中郎当初在冀州发出那道‘求贤令’,也委实文采非凡。”
“别看此令没有精妙文字,通篇皆是大白话,仿佛担忧某些鸡鸣狗盗之类的特殊人才看不懂一般。”
“可朴实言语之间的用词,妙就妙在…”
就在郭嘉越说越得劲,恨不得从地上站起来顶礼膜拜之际,曹操总算有了动静。
不过却不是发怒发狠,而是颇为爽朗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够了奉孝,潘子双那篇求贤令本公也读过无数遍,确有醍醐灌顶之感,但文采什么的实在没有尬吹的必要。”
“至于其他,文治武功之类的。别说你了,我曹孟德要不是拉不下脸来,也早就去冀州碰运气了。”
“毕竟当年关东联军讨董时,面对华雄挑衅,我和潘中郎还一起为关云长温过酒呢。”
“论与他这个当世雄主的交情,我曹孟德去了冀州,一定比你郭奉孝混德更好。”
“奈何造化弄人啊。”
“现在投奔潘中郎,怕是来不及喽…”
三言两语的谈笑间,原本已然冷冽的篝火,温度再度升了上来。
在心胸这一块,曹老板绝对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存在。
他这等世所罕见的枭雄人物,又岂会因一时挫折而失了智。
至于郭嘉口中喋喋不休的“当初该去冀州”,在曹操看来压根就不是什么事。
为人之主,若是这点气度与自信都没有,那和当今天下那些庸主还有什么区别?
又如何还敢去与冀州那已经耀眼得让自己感觉灼目的金甲神将去争?
事实上,到了最后水落石出之际,曹操便已经很清楚。
潘凤这波操作,又是一个近乎无解的阳谋。
那是一种基于兖州大势、人心向背的精准谋算。
当邺城那边一出招,不管曹营做何等应对,都已经中招了。
诚然,在潘凤搞得声势浩大,让闵申挂帅进攻兖州时。
曹操的确可以全力以赴,把自己在东阿大营的兵马全部留下来。
用以保兖州不失一城一地。
毕竟闵申这路冀州军,除屯驻顿丘城的张三这部两万余人兵马外,真是庸将加弱师的乌合之众。
如此对方也没有机会张三牵制东阿这边的曹军,闵申浩浩荡荡南下闯进陈留郡。
毕竟东阿大营内还留着的五万精锐野战力量在手,夏侯惇、夏侯渊兄弟俱在。
冀州那边严防死守、只求继续与曹军僵持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搞其他动作。
自然而然,也不会再有吕布的机会。
但曹操真要这么干了,不就等同于帮着潘凤,完成了明面上的“以庸将弱旅牵制曹军精力”之谋划了吗?
届时曹营蓄力许久,本打算用来趁机北攻冀州的力量。
一半在徐州,与刘备、陶谦僵持不下,眼睁睁看着本来要被曹操捏碎的徐州大势,逐步落在刘备身上。
让对方成为徐州大势造就出来的新一任英雄。
另一半则是在东郡濮阳之地,继续与注定会严防死守的冀州军耗下去。
短期内,曹操便再也腾不出手来,再干其他事。
而且这种分身乏术持续的时间越久,他在徐州这边需要投入精力便会越大。
退之,便等同于让刘备正儿八经成了徐州的“救世主”,徐州大势会推着对方开始为下邳、彭城国两地死在曹军刀下的世家豪强找补复仇。
攻之,靠着手中这点兵力,又基本不可能取胜。
此便是阳谋的可怕之处。
而曹操之所以会做出,只以夏侯惇领一万精锐,去与闵申这路冀州军对敌。
也只是为了破解潘凤的阳谋,所做的一次兵行险招的努力罢了。
大概就是赌一把。
赌潘凤真只是字面意思的要征讨他曹操,闵申挂帅的这部庸将弱旅一入兖州,就直奔曹军大本营的东阿而来。
如此夏侯惇所率一万人马,只要严防死守,足以为自己彻底平定徐州争取到时间。
简单来说便是,这场兖州境内的交锋。
曹操若留下东阿大营内全部力量,那便是曹攻潘守。
反之继续集中精力打徐州,就成了潘攻曹守。
只要潘凤的阳谋,只是简单的“征讨曹操、相助陶谦和刘备”,那“潘攻曹守”之势,便是曹操打破阳谋的关键所在。
不过事实证明,曹操赌错了。
邺城那边的阳谋,早就将算盘打到了兖州之外。
到了这一步曹操再去纠结潘凤谋算多狡诈,自己吃了多大的亏,已然没有任何意义。
重点在于他在飒然大笑打趣后,对郭嘉问出的:“事已至此,依奉孝之见,本公该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