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郡南临贤才辈出的颍川郡,往西便是酸枣之地,距汜水关、虎牢关以及洛阳也不是很远。
定都其治所许县,不仅可收拢兖州世家中不满曹操铁血手段之人,还可与颍川源源不断招募人才。
更可凭借杨奉这个地盘在洛阳的司隶校尉手中兵马,小小钳制曹操一番。
可以说,汉室这番迁都兖州,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精明。
至于事关迁都更多繁琐的事务。
如今的汉室乃至刘协本人,都已经势微到了极点,从长安一路东逃、暂且安身在残破洛阳的他们,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行囊。
定下“国本大计”的第二日,天子与百官,便在曹操与杨奉两路兵马的护送下,离开了洛阳。
而从本可以主导迁都之事,变成了被动承接皇恩浩荡的兖州牧曹操,也彻底哑火了。
不仅对天子与朝堂百官越发客气,还一波波派人传令兖州,抓紧在许县营建皇宫、筹备大典等事。
可以说出兵出钱又出地盘,完全一副大汉忠良、殷勤至极,不敢有任何忤逆之举的模样。
见曹操如此恭顺,刘协暗自得意之余,亦对“中兴汉室”更加自信起来。
这一年十二月末,从洛阳出发的迁都队伍,终于风尘仆仆抵达了陈留许县境内。
得到消息亲自指导城中天子临时行宫改造,督造新皇城的颍川士族领袖兼如今的兖州长史荀彧,早已带着一众官吏与名士,出城十里相迎。
与此同时,由孔融带领,从邺城出发朝拜天子的队伍,亦进入了陈留郡中部,不日便可抵达。
正午时分,天子皇辇至新都之外。
刘协遥遥望一眼已然更名为许都的陈留大城,目光再扫过兖州一众臣属,跟随自己从长安远道而来的朝堂百官,最终落在走在兖州众臣最前端、面色肃然恭敬的精干中年身上。
开始了自己迁都兖州,再造炎汉正式开始的第一步大计。
只听得刘协悠悠然开口:
“曹公,朕自记事起,便于故都听闻你担任河南令尹以五色棒整顿洛阳民风之贤名,后父皇驾崩,我大汉历经何进、董卓、李傕等贼子作乱,江山风雨飘摇…”
洋洋洒洒一大通,刘协将曹操多年来汉室忠臣的事迹娓娓道来。
大概就是孤身刺董、传诏讨董等等。
直至说到如今,曹操称雄兖州,却依旧为匡扶汉室而拼尽全力的功劳。
这才言语真诚,用周围人都能听见音量朗声道:
“曹公对朕、对汉室之忠,天下皆知。”
“曹公文治武功,定兖州之德才,亦天下皆知。”
“曹公为朝廷公事,为我炎汉大业,平叛讨贼之功劳,可昭日月。”
“公乃我大汉一等一的忠良,一等一的贤才,今助朕中兴之功不可不表。”
“朕欲封曹公为大将军,督天下之兵事,将天下之兵马,授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之权。”
“还请曹公切莫推辞,助朕早日平定天下…”
什么?
天子欲擢兖州牧曹操为当朝大将军!
许都城下,刘协此言一出,顿时引发四周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汉一朝,大将军这一高位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清楚。
大抵就是大汉的常务副皇帝,可名正言顺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整个朝廷的二把手。
汉之一朝,几乎所有权倾朝野的人物,达到巅峰时都是这个职位。
甚至气势弱一些、对朝野与天下掌控虚一点、声望与影响力不足的权臣,诸如董卓、李傕等人,甚至的都不敢随意提这件事。
可现在,天子竟然主动要将曹操捧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瞬息间,整个许都西门外,都陷入了死寂中。
只是寂静之中,除了彻底忠于曹操的部分兖州官吏以及曹军将领外,众人面色皆不好看。
汉之群臣中,领军一起护送天子而至的杨奉一党,帝党群臣,不少兖州之地的名士、豪强之主都眼含不忿。
甚至就连荀彧等人,看向曹操的目光,都多了不少莫名复杂的意味。
万众瞩目中,即将成为大汉“准二把手”的曹操眼皮狂跳,心底已然骂开了花。
讲真,其实早在月初,那场因“伏完与杨奉拔剑对峙”而起的闹剧开始后,曹操便对某些事有了预感。
大概就是既然天子刘协掌握了定都兖州的主导权,势必会对自己有所打压针对,乃至敲打针对。
可当此事真发生了,曹操还是情绪极为复杂。
此刻的他,既有对眼前这位大汉天子“聪慧狡黠”的厌恶,也有对方大庭广众之下竟敢如此有恃无恐针对自己而产生的愤怒。
连带着心中原本还尚存丁点的,“匡扶汉室”志向之火,也熄灭殆尽,只剩一缕青烟。
不过明面上,曹老板还是露出一副惊愕无比、诚惶诚恐的神色。
直接颤抖着身子躬身下拜,几乎带着哭腔颤音道:
“臣曹操,万死不敢受!”
“望陛下切莫有此念,否则臣唯有祈骸骨、归养山野。”
言毕,只听得刘协再度朗声:
“曹公为何不受,莫不是不愿助朕一匡天下。”
曹操身子抖得更厉害,声音更是因“恐惧”而变得音调不正常。
“非也,实乃臣德行不济,才疏学浅。”
“深知德不配位之祸…”
刘协:“爱卿此言差矣。”
听到此处,曹操心底暗骂一声竖子可恨,口中却是半点不留情面,近乎嘶吼道:
“臣祖曹腾,乃宫中内侍…”
“臣过中牟县时,曾因一己私念,误杀世交吕伯奢一家…”
…
一场酣畅淋漓的君王恩典与臣子自污。
几乎经历了类似于“三辞三让”的典礼后。
曹操总算在茫茫多“算你识相”的目光中,在浑身无力满头大汗的窘迫中,推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高位。
入城这场风波过后,许都内外,皆有“当今天子之势如泰山压顶”之言论流传。
帝党百官与诸多所谓的清流名士、士族贵胄,更是只觉酣畅淋漓,志得意满。
恍若汉室之荣光,再度于这崭新的许都城中,冉冉升起一般。
唯有一气质温和的儒雅文士,于许都颇为巍峨的城门下良久驻足,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轻叹:自作聪明,炎汉气数已尽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