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没了毕竟是一条生命,乌玉有些难过。
可当周家父母气势汹汹地上门,指着乌玉的鼻子骂她是杀人凶手的时候,乌玉也顾不上难过了,只剩庆幸。
乌玉从小屁股上长刺,坐不住。
学习成绩很普通,唯一的优点就是跑得快。
金玉在前,每个教过金玉的老师都对她满怀期待,最后恨铁不成钢:
“看看你表姐!再看看你!都是小玉,天壤之别!你表姐这块玉盛在金盘子里,你这块玉想一辈子陷在乌泥里吗!”
乌玉大大方方:
“我就是因为不会读书才来上学啊。我会读书我还上什么学。”
老师气了个倒仰:“你还挺有道理?”
乌玉见情式不妙,转身就跑,边跑边想,幸好老师不知道金玉是她亲姐。
不然岂不气死。
所以,如今,乌玉转身就跑,做完手术后,把周文君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把检查单子发给他,火速提了分手,又火速把周文君丢回黑名单。
周文君慌了,直接对着父母发脾气:
“都怪你们,非得趁着小玉怀孕的时候整她!”
周父责备周母:“那也是咱们家的孩子,这下好了!”
周母指着自己:“怪我?”
她冷笑几声:“你们爷俩惹事,一个婚礼现场罚怀孕儿媳妇跪,一个指着媳妇鼻子让她去打胎,真出事了就缩在后面推我当坏人,结果我变成恶婆婆了!
是你们担心羊肠子河村民风彪悍,要趁着小玉怀孕压她家,现在把错全推我头上?”
周父讪讪:“羊肠子河村能闹敢闹,二三十年上访不断,跟这帮人当亲家,不压着点他们,关系没法处。”
周文君说:“妈,你帮我想办法,我不想和小玉分手啊!”
耳边传来打火机的脆响,周母发现周父已经掏出一支烟,远远地躲去阳台上。
周母闭了闭眼睛:
“你不想分手你就去找她,我能替你求她,我还能替你过日子?昨天她去医院,你在哪?”
周文君嗫嚅:
“我生气,跟朋友喝酒去了。”
阳台门被周父大力关上,周母看了看躲起来的周父,又看了看眼前六神无主的儿子,气笑了:
“你俩但凡做事前动动脑子,也不至于啥事都找我擦屁股——我不上班啊?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爷俩的!”
周家大包小包提着营养品上门,乌家人态度松动。
李萍关起门劝乌玉,到了这份上,周家态度差不多可以了,不再要求退一半彩礼,日子还能接着过;哥哥乌磊也到了结婚的年纪,还没在市里买房子,日子总得过。
乌玉非但不松口,还反问李萍,是不是把两个小玉全卖了给儿子腾地方才安心?
送走的大女儿金玉,始终是李萍心里的一根刺。
李萍被堵得脸色发白:“我当时也不想的,但不是没办法吗——日子总得过啊——”
另一边,周父慢悠悠踱到门口吸烟。
他刚好站在上风口,一口烟喷出来丝丝缕缕全渗进房间。
乌玉终于忍无可忍,崩溃着拍打棉被大喊:
“这日子没法过!”
求和变分手,毫无转圜的余地。
乌玉和周文君吵了起来。
周文君指着乌玉的鼻子骂她是杀人凶手,乌玉指着周文君鼻子说你全家都是害人精。
乌玉不顾李萍的脸色,直言分手退婚退彩礼;周文君不顾周母的眼色,要乌玉退掉周母在婚礼现场给她封的大红包。
乌玉立刻把红包甩给周文君。
周文君拆开,里面只有厚厚的一叠纸巾。
周母和李萍面面相觑,两个年岁相仿的女人都脸色灰败。
周父脸上彻底挂不住,看着周母,语气责怪:
“红包是你准备的,又怎么回事?”
“装什么装,别什么都怪我!”周母听着“又”字心脏疼,直接对着周父开骂,“家里剩几个钱你心里没数?”
乌玉看着周文君:
“你妈说家里的钱都给咱俩买新房了,手头紧,我体谅你爹妈的难处,主动和你妈说,改口红包做个样子就行。”
乌玉又对周母说:
“阿姨,明早银行一开门,我立刻把彩礼钱八万八转回给你。”
乌玉占着理,周母无话可说。
更何况,羊肠子河村能闹敢闹。
同一个地方的人,社会关系千丝万缕,闹一闹,好几年抬不起头。
事已至此,不如好聚好散。
于是周母也说漂亮话:
“钱的事情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
周家走了,李萍似乎还没从打击缓过神来,心神不宁地做了几个菜,不是咸得发苦,就是淡得没味。
乌红伟随便扒拉几口,起身把碗筷一丢:
“我去副食街,今天江海集团的人过来。”
羊肠子河矿厂旁边有一条副食街,店面归村集体所有,不收租,乌红伟家也有份。
煤灰难洗,矿工习惯用洗洁精洗脸。除了日用百货,李萍还进了不少洗洁精放在店里卖,还卖娘家金大豆村产的大豆油。
羊肠子河村集体牵头办企业、搞运输,乌红伟在运输队里开胶皮车,李萍早早年在村里的副食厂里做工。
小矿和副食厂的位置挨着。小矿一开,抽干了水,地面下沉,房顶开裂,副食厂倒闭,李萍丢了工作,这块地也荒下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村民们渐渐靠着矿厂过日子。
等到2000年后中国加入WTO,煤矿厂效益好,村里和矿场合作,拆了原本的副食厂,贴着矿场建成一条副食街。
李萍作为副食厂的人,分了个副食街的小门面,卖点百货,日子过得去。
乌磊问:“副食街不是咱们村集体的吗?那海大富凭什么,说不让咱们开店,咱们就得关门?”
乌红伟站起身穿羽绒服,粗声粗气:“凭他是煤老板。”
乌玉说:“就算羊肠子河矿是个小矿,也有不少人流,副食街生意挺好的,海大富可能想把这块好生意承包给自己人做。”
李萍把手套递给乌红伟,忧虑重重:
“这几年煤价从1000跌到500,上头让羊肠子河矿整顿,一整顿就是半年,你爹的运输队大半年没怎么开工,不开工就没钱,咱家就指着副食街挣点钱。你哥要结婚,得买房子,日子总得过……”
她的脸上挂着愁苦的笑,看着乌玉。
老实巴交又可怜。
乌玉装听不懂:“乌磊,妈让你买房,你赶紧去找个班上。”
乌磊把碗一推:“烦死了,我不买房,我现在挺好。”回屋关门。
李萍愁眉苦脸地追着乌磊:“小磊,你说的都是什么孩子话!”
乌红伟皱眉对李萍说:“小玉的手套,你递我干嘛。你今天怎么回事,魂都飞了,日子不过了?”
李萍这才恍然回过神,转身翻找乌红伟的手套。
乌玉看着乌磊紧闭的房门,大声说:“对了,妈,明天一早,咱们赶紧把八万八彩礼还给周家,不然别人要在背后骂你卖女儿呢。”
李萍不吭声,脸色苍白,额头挂着点虚汗,送乌红伟出门:“要把我们从副食街撵走,日子就没法过了……”
乌红伟走到门口,弯腰穿鞋:“先听听江海的人怎么说。”
推开门,打着旋的鹅毛大雪被西北风挟裹着灌进屋内,李萍额上几缕沾汗的发丝瞬间冻硬了。
她抬眼看,四面八方,漫天皆茫茫。
只有远方的大烟囱若隐若现。
等到傍晚,乌红伟迟迟没回。
李萍推着乌磊出去打听,其他去副食街村民也都没回来。
雪越来越大。
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李萍从常村长那得知,江海集团正式宣布副食街集体关店,乌红伟和其他村民一怒之下和江海集团的人打了起来,齐齐进了局子。
“这日子,没法过了。”李萍喃喃道。
她失魂落魄地推门走出房间,连羽绒服都没穿,手机还放在桌面上。
李萍的手机响了又响。
乌玉喊了乌磊几声,乌磊正在打游戏,全神贯注。
乌玉急了:“哥!我还是个病人呢!”
乌磊把键盘拍得啪啪响:“孩子又不是我的。”
乌玉只好把自己裹严实,出房间接电话。
常村长告诉乌玉:“你妈呢?你爸被拘7天,叫她送点衣服去。”
“她出去了。”乌玉的目光落在李萍的羽绒服上。
眼皮忽地一跳。
外头零下二十度,谁会出门不穿羽绒服?
常村长还在说:“专家说,羊肠子河矿虽然小,但量大,至少还能再挖个几十年。只要有矿,有人,副食街就有生意。想撵我们走?没门!”
乌玉扑到窗前,四处看,倏忽浑身僵硬,张大了嘴。
手机被丢在桌上,常村长的声音传出:
“地是咱们村的,他海大富凭什么撵走咱们村民?这事就跟那大烟囱似的,立得住,站得稳!海大富再有本事,还能炸了大烟囱?”
远方,三根灰白色、细长的大烟囱缄默伫立在寒风中。零星小雪急急转中雪,西北风啸叫。
李萍在雪中上了吊。
乌玉猛地推开门,连滚带爬地冲向在院子里上吊的李萍。
“轰隆隆——”
一声震彻大地的炸响,扑啦啦惊起满天白色鸽子。
大烟囱悄无声息地,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