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0f她今天跟以往一样，穿深蓝色套装，大方得体。烦躁下，周母扭了几扭，乌玉透过领口看到一角挂烂的橙色衬里。
近几年，国家整顿煤矿，能源类企业效益不好，周家看着体面，钱不凑手，日子不好过。
周母伸手揉了揉脸，破罐子破摔，和乌玉商量：“那我直说了吧——是这样，你叔叔有几个朋友，想认识羊肠子河村的人，了解当地情况，你看你能不能以咱家儿媳妇的身份，见见他们。”
“什么朋友。”
反正瞒不过，周母干脆直说了：“你周叔叔的领导。关系到你叔叔的职位变动。”
乌玉“奥”了声，周母果然有事相求。
说来也奇怪，乌玉和周母认识很久了，中间隔着两个男人，体面见体面，虚伪见虚伪，似乎总是隔着一件套装。
如今，不小心看到破烂衬里，两人却在尴尬中生出些亲近。
乌玉仿佛头一回看到这个女人似的。
更何况，多点消息没坏处。
乌玉答应得很爽快：“阿姨，您直接把时间地点发我。但这种局呢，万一都是男人，我一个人照看不过来，您跟叔叔一起出席，跟我做个伴，成不成。”
周母这才松了口气，掏出个红包，递给乌玉。
乌玉象征性地推两下，收了。
收了这个红包，两个隔了辈的女人对视一眼，达成隐秘的默契：
两家是彻底结不成亲了，但关系换了种方式，居然还能处下去。
……
周父去吃饭的这个晚上，周母特意化了妆，大衣里面穿了件昂贵的丝绒旗袍，上面有同色手工刺绣，弯弯曲曲团成一朵花。
周父讲话不好听，见到这花纹，非说像条盘起来的蛇。
拌了几句嘴，周父周母赶到饭店，乌玉已经到了。
周父有点尴尬，反而是乌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自然地打招呼：“周叔。”
周母扯了周父一下，周父跟乌玉聊了几句。
等乌玉去张罗茶水了，周母低声埋怨：“你怎么做人还不如一个小女孩！”
周父不爱听了：“我好歹是国企员工，她一个做小生意的，朝不保夕的，热乎点也正常。”
“闭嘴吧你，等到大领导身边，你也这么说话？”周母骂了句，“你干活干活磨蹭，讲话讲话不好听！大领导究竟看重你什么？”
周父“哼”了声：“天生我才必有用！”
周母白他一眼：“小心被大领导退货。”
“我是老资历，还有羊肠子河村的本地关系，退了我选谁，选你？”周父不忿。
两人互相甩了几下手。
曹老板到了，介绍身边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是新领导带过来的办公室主任。
周母轻声提醒周父：“曹老板是他亲侄子。”
周父点点头。
黑夹克见到乌玉，笑了：“你就是老周的儿媳妇？羊肠子河村人？”
乌玉点点头，知道对方想听什么，口齿清晰地介绍：“我爹叫乌红伟，从前是农民，羊肠子河矿建成后做综合采集矿工，后来转做井下电工，这两年转到井上做电工。小矿整顿半年，不开工，我爹现在给村里跑运输。我妈叫李萍，金豆子村人，嫁来羊肠子河村，80年代在副食厂，90年代副食厂黄了，2000年后修成副食街，村集体分给我家一个铺，我妈卖点日用。”
黑夹克和乌玉拉家常：“日用啊，什么好卖？”
“洗洁精卖得多，还有就是改裤子的多。”
“什么原因呢。”
“煤灰难洗，洗洁精洗得干净，还便宜量大。裤子的话，矿工服的裤子版型不舒服，两个直筒没弹性，综采的时候卡裤裆，我妈手巧，矿厂找我妈把裤裆的位置改一改。”
“大烟囱炸了，感觉空气好点了没？”
“有。”
黑夹克点点头：“所以，羊肠子河矿要关停了。”
乌玉“啊”了声。
这是正式透风了——满桌皆静。
乌玉安静了好半天，说：“定了？”
黑夹克吐出两个字：“定了。”
乌玉又“啊”了声。
“就像开车。”黑夹克意味深长，“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路途颠簸，大家都不适应，但大家必须颠簸完这段路，才能抵达目的地。”
乌玉早有心理准备。
但还是打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无力感。
“就好比人落入水中，最好顺势而为。”周母出声打圆场，“若顺流而下，人能浮起来，还有露头的时候；若越是用力挣扎，反而越是往下沉。”
周父说笑话：“有一只鸟，嘴折断了，被人发现，装上钛合金鸟嘴，反而打遍众鸟无敌手。你们说，折断了嘴，是好事还是坏事？”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乌玉也只能跟着笑。
无力感，若有若无的——但她已经习惯。
人生就是由大大小小的无力的瞬间组成的。
黑夹克没再和乌玉说话，转头和曹老板聊了起来。
……
乌玉找理由去了趟洗手间，给常思远打电话。
常思远毫不意外：“我就说，时代变了，传统实业难做多少年了，不光是你做不下去，大家都做不下去。”
乌玉不爱听：“你别总说我，你劝劝你爹。”
“我才不劝他，浪费时间。”常思远大吐苦水：“他这人，特别犟，认死理！之前我告诉他，大烟囱要炸了，他非跟我争，说大烟囱碍着啥了，好歹也是地标——这是碍着啥的问题吗？！大烟囱该炸就炸了，还能给他打讲道理？”
“你爹确实，脑子别不过弯。你说区块链，他说你诈骗。”
“是吧，他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乌玉说：“他信不信都没办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美军攻打伊拉克，俄乌要开战。”
结束了和常思远的通话，回来的时候，黑夹克正语重心长地找曹老板——要钱。
黑夹克说，上头要搞供给侧改革，中央的供给侧改革草案已经下发到省，正在征求意见，新领导未来几年的工作重心就是供给侧改革，从煤矿主导升级到产业主导。曹老板要想出成绩，也得在这块想想办法——主要是得出钱。
供给侧，什么侧。乌玉眼睛里写满茫然。乌玉夹菜。
曹老板点头。
黑夹克又说，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中国经济要双引擎，我们也得双创，搞科技！
创业，创新，乌玉没觉得这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乌玉继续夹菜。
曹老板继续点头。
黑夹克最后说，上头的规划就是，羊肠子河村这片地，改县为区，整个纳入平新市，腾笼换鸟，关停小矿，带头完成产业升级，变成平新市的高新区、卫星新城。好大的工程！既然要产业升级，就得一步一步来，当下的难点就是做好本地村民的安抚、赔偿、分流工作，这是一块硬骨头。
说着，瞥了眼乌玉。
曹老板当即表态，今天席上的就是羊肠子河村的家属，干群关系良好，非常熟悉当地情况，等到了上级单位，肯定能打好配合，绝对没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周父连连点头。
周母试探着替周父问，一般借调上级单位都得走哪些流程。黑夹克含蓄地表了个态，说流程不麻烦，只要上级单位愿意接收，原单位愿意借人，发一封借调函就可以。非常时期，一切都能酌情处理。
话不必点明，到这份上，宾主尽欢。
……
散场后，感谢并送走乌玉，周父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点了一支烟：
“我调去上头的事，差不多稳了。”
走到饭店前厅，已经热热闹闹地布置了春节装置。
周母站在春节装置前，掏出手机：“老周，你给我拍张全身照。”
周父随意地站着，一手夹烟，一手拿着手机对准周母，按了几下：“好了。”
周母翻看照片，语带埋怨：“白瞎了今天这身旗袍。”
“盘着蛇，吓人。”
周母火了，指着旗袍上的盘花：“什么蛇，你怎么不说这是龙，潜龙在渊，一飞冲天。”
“还能往哪飞，照照你自己脸上的褶子。”
“把我拍成这样，真难看。”
“你就长这样。你自己长得不好看。”
周母悻悻收起手机。
年除夕，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盖着公章的红头文件下来两封。
第一封，羊肠子河矿整改不合格，勒令关停，安置方案有两种，一是分流，二是买断，任村民选择。
第二封，是于铁梅同志借调上级单位参加供给侧改革专项工作小组的借调函。
而于铁梅，正是周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