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常村长把乌红伟送回来,把李萍、乌红伟和乌玉叫到一起,好说歹说,硬逼着乌红伟点头,离婚不离家。
常村长说完了,点了乌玉的名:“小玉,送送我。”
两人走出房子。
乌玉说:“您有话跟我说。”
常村长叹气:“小玉,我知道你们年轻女孩肯定看不惯,离婚不离家,这不是让你妈受委屈吗?但这不是逞能的时候,你妈没地方住,外头天冷,出去住也没采暖,冻都冻死了。而且副食街要拆了,你妈能干啥呀?但凡金玉和小磊的事没翻出来,我都坚决不让你爹妈离婚。离婚不离家,先这样吧,你别觉得叔偏心。”
乌玉说:“开春我带我妈出去住。”
“你这孩子也糊涂。你有几个钱?先顾好你自己,不然你俩一起饿死。”
“毕竟是我妈。”
“你是你,你妈是你妈。你妈真要你养,我就得说她。你妈年纪轻轻的,就啥都不干了,当太上皇?咱们农村人,靠天靠地靠一把力气吃饭,天地之间,咱们堂堂正正靠自己,立得住,跟那些蛀虫可不一样。”
乌玉“嗯”了声。
“说完你妈,我再说说你。”常村长拿了架子,“以后你不许说你妈傻。”
“她?她才不傻。”乌玉冷笑,气不打一处来,“她闷哧闷哧干的哪件不是大事?她想过后果吗?她是先干完、再害怕,然后把责任甩给别人。”
常村长“噗嗤”笑了。
“有些事只能放在心里烂,也不能说出口的。”常村长说,“这就是做人,就是过日子。”
乌玉听进去了。
“甭管对错,你妈是长辈。你不能劈头盖脸地训她。再说啦,就算是你亲儿子,你也不能这么劈头盖脸地训,把人训得多自卑啊。你得改。”
乌玉答应:“好,我以后注意。”
常村长又嘱咐乌玉:“提醒你爹,小矿关停,他今早给我报意向,究竟是分流去内蒙古,还是买断赔偿。我的想法是,咱们自己先统一想法,然后才好跟江海集团谈。”
乌玉没忘:“如果去内蒙古,就一点钱都不给?”
常村长说:“目前给的方案是这样。”
乌玉说:“还得继续谈。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多少给点安家费。”
常村长点头:“一个副食街拆迁赔偿,一个关停赔偿,等出了十五,跟海大富见面,咱们还有得扯。”
“闹呗。”
“不闹怎么行。”
乌玉心里有数了,回来给张颂斌打电话。
羊肠子河矿要把工作人员分流去内蒙古,张颂斌比乌玉还急,一个劲地撺掇乌玉去闹,想把分流的事搅黄,就算搅不黄,也尽可能拖延,万一这期间自家姑姑中了头彩,就怀上海大富的儿子了呢。
张来娣偷偷跟张颂斌抱怨:“这煤老板,就知道使蛮劲,我都快灌成泡芙了,肚子都没动静,你说,他是不是真断子绝孙命?”
“哎呦,姑,这可不能乱说啊。”
张来娣小声说:“……算命的说他占了羊肠子河村的地,脏了羊肠子河村的水,财运太大撑不住,晚运不好。这事……我看……真挺邪乎的。”
张颂斌甩了甩胳膊,急忙打断:“别说了,我身上发毛。”
张来娣说:“问题还是出在羊肠子河村上。你说,咱们要是真从海大富手里帮羊肠子河村的人抠笔钱出来,那咱其实是做好事,是不是就报应不到咱头上。”
“说得好像咱俩不拿回扣似的。”
“呸,天上的神仙还收香火钱呢。真像算命的说的那样,海大富抢了羊肠子河村的钱,那咱们是帮羊肠子河村还钱呢,吃点香火是应该的,是好事。”
“好不好的,咱俩都跟羊肠子河村绑一块了。”张颂斌说,“海大富说了,把这摊子事交给咱俩管,让咱俩跟去内蒙,这不完蛋了吗。”
“可不能去内蒙。”
“去不去的,咱俩说的不算,你斗得过大房啊?”
“你对乌玉笼络点,她彩礼那事,先给她办了。”张来娣说。
……
张颂斌给乌玉打了电话,乌玉又去了趟医院,去见曹三儿。
春节前,为了一块地,羊肠子河村村民和江海集团大闹一气,索要赔偿。张颂斌遵守承诺,请了个很有分量的大哥,叫虎哥,出面说和,一是协调给曹三儿的医药费赔偿,而是再谈一谈退还彩礼。
虎哥一出面,问题解决得很痛快,医药费谈妥了,连带着牛奶费误工费,曹三儿打包要6000块。
乌玉总算松了口气。
打着感谢的旗号,乌玉做东,请了虎哥和曹三儿,喊上常村长,又喊上自己家人助阵,大家围坐下来吃顿好的。
当然,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谈退彩礼钱,人越多越有气势。
每到过年的时候,饭店就特别难订。好的饭店从除夕到十五,早早就定满了。乌玉在本地找人,关系托关系,最后找到一个同学的同学的小舅子帮忙,在本地最好的酒楼,生生插了一桌进去。
中间种种曲折,连常村长都忍不住劝:“小玉啊,吃顿饭而已。”
乌玉说:“咱们为了钱吃饭,吃的是饭吗?是面子,是排场。如果我连面子功夫都做不光鲜,别人嘴上不说,心里得矮看我三分。”
常村长摇头:“社会险恶呀,一个个的,都吹牛逼。”
“在家里可以诚实,出社会太诚实就是傻。”
常村长想了又想:“小玉,你是真能钻营。”
“常叔你骂我。”
“嘿!夸你呢。”
等到吃饭的日子,乌磊先到。
他从包里掏出好几瓶东西塞给李萍:“妈,保健品,深海鲨鱼油,你每天吃点,对心脑血管好。”
李萍握着瓶子,眼圈红了。
乌磊默不作声地坐下。
常村长见李萍的样子,替她问乌磊:“啥时候回家?”
“不回了。网上找了个活。”
“找着工作了?那挺好。啥工作?”
“保健品销售。”
“在哪办公啊。”
乌磊报了个地名,乌玉惊道:“呀,平新市市中心,这么高级的地方,你咋找的,没被骗吧。”
乌磊生气:“我正常投简历找的,怎么的,我失业了就该死是不是,你能不能盼你哥一点好,我找不到工作,在家打游戏你看我不顺眼;我让周文君帮我找工作,你指着鼻子给我劈头盖脸一顿训;我自己出去找着工作吧,你说我被骗,话全被你说了。”
乌磊甩手就要走,乌玉急忙拖住他:“我错了我错了哥,常叔教育过我了,说我不该劈头盖脸地训人,我改。”
乌磊哼了声:“确实要改,你得理不饶人!”说完了,回身坐下。
常村长又问:“工资咋样?”
“一个月3400。”
“低了点,好好干,会涨的。”常村长说,“哪有那么多一个月一万块的工作,那种都是骗人的。你这种踏踏实实的挺好,等过两年一个月挣8000,赶紧相亲结婚,你都要35了。”
乌磊却说:“8000多累啊,3400挺好,我有地方住,吃能吃几百块,3400够我花。”
“省会市中心?你住哪?”
“同学租房子,我睡他家沙发。”
“……小磊呀,难怪你处不上对象!你能睡一辈子沙发?”
“3400块怎么了常叔,人怎么就不能一辈子挣3400,我够花,上上班打打游戏,我觉得挺好。”
常村长无奈地看了乌玉一眼。
乌玉知道常村长想说什么——乌磊懒嘛!
从小懒到大,给个沙发就能长上面。
习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