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日。
“曾公,我家孩子什么时候能像您一样厉害?”
曾墨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茶盏的盖子在他指间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即将裂开的前兆。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上,抬眸看向问话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明显心智不全的七八岁男孩。
男孩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角的口水蹭了她一衣襟。
她浑然不觉,只是仰着脸望着高台上的曾墨白,眼中全是那种曾墨白已经看腻了的、卑微而炽热的期待。
曾墨白张了张嘴。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你的孩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像我一样厉害,他甚至不可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不可能认全一百个字,不可能独自走出这个院子而不迷路。
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能自己吃饭、自己如厕、不在裤子里拉屎。
可他终究不能。
“道途有缘,不必强比他人,每日稍有进益,便是好事。”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滴水不漏。
妇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曾墨白望向台下两千多孩童,他们或酣睡、或玩泥、或发出无意义的咿呀声响。
阳光落在他们天真的脸上,在曾墨白眼中,却只看见一道道透明而无法逾越的高墙,将他与一切真实回应彻底隔绝。
第二十日。
第二十五日。
每一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现在围墙外面,每一天都有新的问题被抛上高台。
那些问题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荒诞,从“什么时候能写文章”到“什么时候能考状元”,从“什么时候能修行”到“什么时候能长生不老”。
曾墨白日日微笑,日日作答,日日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怒,不能怒,绝不能怒。
直到第三十日,一名父亲高声问道:
“曾公,我家孩儿何时能证仙神果位?”
“咚——”
曾墨白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
他瞬间收力,笑容依旧不变,手却缩回袖中紧紧攥起。
“仙神果位一事,非同小可,”
他的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需得根基深厚、道心坚定方可企及。令郎……尚需时日。”
那父亲似乎没有听出任何异样,依然笑呵呵地作揖道谢。
但人群中,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天晚上,裴承刚听着手下的回报,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仙神果位?”
他笑得直咳嗽,“谁想出来的?太损了,哈哈哈哈!一个连筷子都拿不稳的傻子,他爹问他什么时候得仙神果位——哈哈哈哈!”
陈钧坐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曾府方向。
“第三十天了,”他说,“还能撑多久?”
裴承刚冷笑一声:“没想到他这么没耐心,不过一个月就已经快受不住了。”
陈钧唇角微扬:“明日,让人问他一句。”
“问什么?”
“曾公,您是不是根本教不了这些孩子?”
裴承刚笑容一滞,随即爆发出更狂放的大笑:“好!好一记诛心之问!直接捅进他的心窝!”
第三十一日。
曾墨白走上高台的时候,脚步比往日重了几分。
他自己没有察觉,但作为服侍他多年的刘管事注意到,今天的老爷有点不一样。
他坐下来,翻开书卷,开口讲课。
声音依然清朗,咬字依然清晰,引经据典依然信手拈来。
一切如常。
一切照旧。
台下孩童依旧昏睡、发呆、流涎,两千多道空洞的目光里,映不出他的身影,更映不出一字一文。
曾墨白早已麻木。
他讲他的,他们睡他们的。
讲了一个时辰,他停下来喝茶。
茶盏刚送到唇边,熟悉的声音如约而至。
“曾公!曾公!”
曾墨白端杯的手纹丝不动,他已经习惯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循声望去。
这次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站在围墙外面,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曾墨白心中微警,却依旧温和注视,静待其问。
“曾公。”
那男人拱手作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遍全场:“晚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曾公。”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高台上的曾墨白。
“这些孩子,曾公已经教了一个月了。晚生每日都来旁听,日日见曾公辛劳,心中敬佩不已。只是……”
他拉长了声音,嘴角微微上扬,“曾公,您是不是根本教不了这些孩子?”
全场哗然。
“你怎么说话的?”
人群里立刻有人站了出来,是个壮汉,“曾公收留这些孩子,管吃管住,还日日授课,天底下哪里找这样的善人?你倒好,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是。”
又有一个老妪跟着附和,“我的娃子被曾公收了,他娘天天在家烧高香,说曾公是活圣人。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那中年男人却不慌不忙,转过身来面朝众人,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然挂着:“诸位莫急,晚生只是请教,并非质疑。只是……”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父母的脸:“一个月了,各位自家的孩子,可有一个认出了一个字?”
人群的喧哗声陡然低了下去。
那壮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那老妪也沉默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家狗蛋……我问他曾公教了什么,他只会傻笑。”一个瘦削妇人低声道。
“我家妞妞也是,半点长进没有。”
“每日只知吃喝,问学了什么,只会呃呃乱叫……”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但每一个声音都比前一个更弱,更低,更不确定。
那些曾经坚定的、充满希望的眼神,此刻开始动摇,像水面上的倒影被投入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散开,模糊,碎裂。
有人还试图挽回:“才一个月嘛,孩子底子差,慢一点也是正常的。”
但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太信,声音虚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中年男人见状,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退回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