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站著的人被傅立嵩这一话弄得一静。
气氛诡异沉默。
冯牧一双虎目盯著傅立嵩,上下打量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冯玉钦在旁莫名笑开:“傅大人,司州寧州相邻,泗水之上如今更是漕运繁荣,漕运是宗贼命脉,更是我之命脉,你说宗贼將用兵泗水你知不知道若因此战乱影响漕运,咱们要用的银锭子从哪来”
“再者,傅大人,这可不是小事,泗水若开战,那必將是生死之战,您对自己的话可要负责啊!”
泗水本身就是漕运主干道,身处漕运上流,几乎是冯牧大晟这头开源节流最大的其中一源。
南北分割,说得好听他是占著北边,但实则,西边能走货通商的西雍已被代州隔住。
南边更不用说了,那是宗凛的地盘。
而大粮仓又在豫州,翼州,南兗州。
冯牧的兵马足够,甚至比宗凛略多,打当然可以打。
但他一旦开战,就没有回头路。
要么啃掉南兗州,霸住漕运。
要么啃掉翼州,掠夺积累粮草。
只有这两条路,他必须至少啃掉一块宗凛的血肉。
否则,那要供应近二十万兵马的粮草日后从何而来
傅立嵩扯了扯嘴角,拱手:“太子殿下英明,臣妄言。”
“你不必以退为进显得我多不容人。”冯玉钦重新看向冯牧:“父皇,儿臣依旧赞成西进,任他宗凛再是开了天眼,也料不到咱们要过太行取代州。”
“西边若通,与西雍通商也可提上日程,再者,代州本身多叫人眼馋诸位也不会不知。”
冯玉钦此时想的是薛敬山,代州的主帅私底下却归附他们,到时反水,取代州並不像表面上之难。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冯玉钦想著他爹不可能不明白。
又何必在此时非要跟宗凛正面对上
冯玉钦眼神灼灼。
而上首冯牧看著其余人,沉默。
他也在想,在想他若是宗凛,他会打哪
还在想,若宗凛是他,又会怎么做。
实话说,做皇帝之前,冯牧压根没把宗凛放在眼里过。
当然,那时整个大魏一朝,能叫冯牧看在眼里的也没几人,宗扶极算一个。
至於宗凛,冯牧年岁是与宗胥一般大,宗凛那会儿在他眼里不过一介毛头小子。
而等毛头小子阴他一招摇身一变成了劲敌时,他依旧瞧不起。
在冯牧眼里,宗凛只是一个仗著家中积蕴,长辈托举,数万將士仰慕宗扶极从而卖命得来军功的人。
只要宗扶极余威尚在,尚且能让他逞强几时。
可人死如灯灭,再辉煌的人只要死了,余威又能留存多久。
他等了几年,一边著手处理內里乱子一边等。
而等来的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做皇帝没他想的简单,不是所谓的万万人之上。
掣肘,压制,种种考量。
他有时候想像永历帝那样,想著不如就此享受享受,他是皇帝,做什么不可以
试过了,可以是可以,但入夜后的噩梦总会叫他惊醒,而后爬起来继续处理政务。
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那仅剩不多的良心不安。
享受不彻底,勤政无出路。
他现在倒是不像从前那般瞧不上世家大族的人了。
估摸是有不一样,这样的事情他们那帮人肯定是刻在骨子里的游刃有余。
而他,想放肆享受都觉得对不起从前摸爬滚打而来的自个儿。
太矛盾了,他这个皇帝做得又窝囊又累。
但叫他退,嗯,还是矛盾,他不可能退。
如今满朝上下,恩怨纠葛瀰漫,他必须要给自己,给他的大晟寻一条出路。
耳边吵吵闹闹,是见他没反应,而后各持己见的各方。
“都退下吧。”
良久,冯牧摆手,起身走人。
他得自己好好想想。
冯玉钦出了殿门,喊住了傅立嵩。
他身边还有自己的亲信,这么左右围著傅立嵩,倒是显得关係颇好的模样。
傅立嵩垂眸頷首朝他行礼。
冯玉钦看他半晌,只是朝他笑了笑。
“若孤记得不错,傅大人,您此前受过宗贼之恩。”冯玉钦眼中笑意冷然:“裕王挑衅嗜杀成性,是宗凛替你挡了箭。”
傅立嵩抬眸看他:“是,太子殿下虽不在鄴京,可也手眼通达,臣佩服。”
“傅大人通读经史,向来以君子之道修养自己,有恩不报,只怕不妥吧”冯玉钦反问。
“是。”傅立嵩拱手:“吾皇礼贤下士,知遇提携之恩,臣,没齿难忘,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空气中气氛凝滯半瞬。
冯玉钦挑眉笑了笑。
而傅立嵩则再次行礼告退。
东宫里的属臣在旁皱眉:“殿下,此子不可信。”
“是不可信,但父皇若非要信,孤能如何办”冯玉钦无所谓摆手:“也就是大哥死得早,才让父皇如此念念不忘,若大哥尚在,孤虽得不了太子位,但大哥只怕也坐不安稳。”
父强子壮,一致对外时不可小覷,若分崩离析,自个儿先乱。
傅立嵩的话就摆在这儿了,听还是不听,只凭上意。
宗凛这边到了寿定城外的军营时已是下午。
领此军营的左右统领带著一眾人手在外相迎。
军营里的操练声震耳有力。
“不必多礼,进去说。”宗凛在马上点了点头。
宗凛要巡营,此地常来,杜魁付兆丰不必说,本身就是武將,而像李庆绪等人军营里的人也是常见的。
至於队伍中唯一的女眷,左统领和张统领对视一眼。
他们提前得了信,知道是谁,但见到时还是不免惊讶。
宗凛的大帐在正中,侧边的一个分给了宓之,其余几人各归各位。
跟著宗凛走到帐里,一路上的注视,好奇,新鲜,或者某些眉头微皱的不愉,宓之尽收眼底。
到了帐里,禄安寿安守在门外,金盏和金穗在里头伺候。
“主子,这军营给人的感觉是与王府校场的不太一样。”金盏给她更衣伺候:“叫人一阵起鸡皮疙瘩。”
金穗在旁点头:“是啊,我瞧著方才那两位统领手上还沾著血,像是才打完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