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店内的桌椅被整理过,残留着昨晚演出后清洁剂和淡淡酒精混合的气息。
伊地知星歌靠在吧台后,手里擦拭着一个玻璃杯,目光偶尔扫过门口,又落回杯壁上并不存在的指纹,神色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解读的审慎?或者说,是一种属于老板娘的保护性警戒。
提前了整整二十分钟抵达的佐藤爱子,此刻正坐在离门口不远光线恰好能照亮她笔记本封面的位置上。
今天的她,换下了昨天那套过于地雷的装扮,穿上了一身浅灰色的棉质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文静,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书卷感。
如果不是珠手诚昨天那番“盒武器”轰炸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过大。
她此刻的姿态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令人放松的采访者形象。
她面前摆着一小摞印有卡通米歇尔图案的独立包装饼干,是从附近一家知名连锁便利店买来的绝不会出错的安全伴手礼。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包装袋的边缘,发出极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昨晚熬夜修改的采访提纲,以及无数次自我告诫:
(专业,佐藤爱子,你要专业。昨天是意外,是情报不足导致的战术失误。今天你是预约过的、带着诚意和礼物来的自由撰稿人。观察,记录,引导话题,但绝对、绝对不能再触雷。)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又推了推眼镜,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几分可靠度。
店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结束乐队的成员们陆续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伊地知虹夏,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元气满满的笑容,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跳跃。
跟在她身后的山田凉,依旧是那副半梦半醒的模样,蓝灰色的眼眸懒懒地扫过店内,在佐藤爱子身上停顿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仿佛她只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喜多郁代挽着后藤一里的手臂,两人几乎是挨着进来的。
喜多脸上带着开朗的笑,正侧头对一里说着什么。
而被她挽着的一里……
佐藤爱子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的变化。
后藤一里今天走路的样子,似乎……
不那么瑟缩了。
虽然她还是习惯性地低着头,粉色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也有些虚浮,但那种昨天在舞台上、甚至在后台都清晰可辨的、仿佛被无形丝线拉扯着的紧绷感和恐惧感,减轻了许多。
至少,她的肩膀没有耸得那么高,手臂也没有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
就像一直跟在身后的影子暂时消失后,呼吸终于顺畅了一点。
诶嘿。
(视线……真的不见了?还是心理作用?)
佐藤爱子将这个细节默默记在心里,然后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和礼貌的微笑。
“您好,我是在上预约过的自由撰稿人佐藤。”
她微微欠身,声音比昨天清晰、平稳了许多:
“很抱歉昨天给大家造成困扰了。”
“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她将那一小摞饼干往前推了推,包装袋上的米歇尔笑容灿烂。
虹夏走上前,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昨天没有的、温和的审视。
她接过饼干,分给身后的队友,自己也拿了一包。
“谢谢佐藤小姐,您太客气了。”
她的语气很礼貌,但并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拿在手里。
凉接过饼干,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自己那个仿佛通往异次元的口袋。
喜多笑着道谢,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里另一个小巧的、印着熊猫图案的纸袋:
“谢谢佐藤小姐!不过我们刚刚才吃了点乐队成员做的小饼干,现在还有点饱呢。”
一里也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饼干,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就像捧着什么易碎品一样,双手捧着,没有其他动作。
佐藤爱子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
(乐队成员做的小饼干?谁?难道提前做好了?)
她顺着喜多的话,自然地流露出好奇:
“诶?”
“吉他英雄老师还会烤饼干吗?真是多才多艺呢。”
她的目光瞥向后藤一里,试图捕捉她的反应。
一里听到“吉他英雄”这个称呼,身体僵硬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虹夏向前半步,恰好挡在了一里和佐藤爱子视线之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语气却依旧温和而坚定:
“是另一位队员烤的。他今天确实在别的乐队有练习安排。”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佐藤爱子:
“另外,佐藤小姐,在开始今天的采访之前,有件事需要事先说明。”
“我们结束乐队,是以乐队整体的名义接受您的采访。”
“‘吉他英雄’是网络上的称呼,也是波奇酱过去的一部分,但我们希望,在正式的报道中,焦点能更多地放在‘结束乐队’这个整体,以及我们现在的音乐和努力上。”
“至少在乐队磨合到我们所有人都满意的程度之前,我们并不打算消费个别人的光环或过去的名气。”
毕竟在结束乐队里面还有个全国第二的小提琴手,全国顶尖的术力口P主在呢。
“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并配合。”
这番话保护后藤一里。
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高中生鼓手能随口说出的公关辞令。
佐藤爱子没有度数装作斯文带上的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立刻点头,笑容更加诚恳:
“当然,当然。”
“我完全理解,也尊重乐队的意愿。”
“昨天是我唐突了,今天我会注意的。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她重新坐下,翻开笔记本,拿出录音笔,征得同意后按下录音键。
一系列动作流畅专业,试图重新建立可靠撰稿人的形象。
虹夏也拉着队友们在对面坐下,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某种无形的界限感,已经悄然竖立。
佐藤爱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面前四张年轻却各具神采的脸,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那么,我们从一点轻松的话题开始吧?”
“结束乐队,大家对乐队未来的目标,或者说梦想,是什么呢?”
问题抛出,短暂的沉默。
然后——
“发售专辑,出道!!!”
伊地知虹夏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双眼放光地喊了出来,双手握拳,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热情和决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山田凉用她那平淡无波、仿佛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的语气,吐出几个字:
“签代言合同,免费拿乐器。”
喜多郁代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声音轻柔却清晰:
“只要能够和大家在一起,一直开心地演奏下去,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而缩在喜多身边的后藤一里,像是被突然点名的小学生,浑身一颤,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啊……那个……世界……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