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冷气开得很足,驱散了门外的暑气。
黑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带来些许清醒的刺痛感。
佐藤爱子敲打着键盘,将今天的采访记录、观察细节、以及那些未能问出口的疑问,分门别类地整理成文档。
屏幕上光标闪烁,映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写着写着,她的思绪又飘回了「繁星」店内,飘向后藤一里那双死死捏着饼干袋、指节发白的手,和那片将她彻底笼罩的、拒绝沟通的沉默。
(那种程度的紧张和退缩……真的只是普通社恐吗?)
她想起昨天珠手诚瞬间报出她个人信息时,那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寒意。如果那种“关照”也以某种形式落在后藤一里身上……
(不,不对。)
她摇了摇头,抿了一口咖啡。
后藤一里的反应,与其说是恐惧,更像是一种习得性的无助和过载后的关闭。
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在运行某个过于复杂的程序时,直接蓝屏死机。
而珠手诚,根据她昨天的观察和从其他渠道拼凑的印象,似乎更接近于经纪人?
或者,一个复杂系统中心,那个试图维持所有线程平稳运行的处理器?
一个能将那样一群性格迥异、问题各异的女孩聚集在身边,并让她们至少表面维持运转的男人,绝不仅仅是靠威胁或掌控。
必然有依赖,有给予,有某种即使扭曲却依然成立的羁绊。
那么,后藤一里在这个系统里,扮演什么角色?那个偶尔蓝屏的关键进程?
而结束乐队,是这个系统的一个子模块,还是一个独立的、但受他影响的程序?
佐藤爱子感觉自己仿佛在破解一个没有说明书的复杂电路图,到处都是隐藏的节点和未知功能的元件。
她停下敲击,目光投向窗外。
街道对面,「繁星」的门依旧关着,静悄悄的。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被推开了。
先是山田凉走了出来,她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朝着与商店街相反的方向走去,似乎对接下来要做什么毫无计划,或者说,计划就是“随遇而安”。
接着是喜多郁代和伊地知虹夏。
两人似乎在门口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虹夏的表情比采访结束时放松了一些,但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喜多则挽着虹夏的手臂,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安慰她。
然后,她们一起离开了,走向车站的方向。
最后出来的,是后藤一里。
她独自一人。
站在「繁星」门口的台阶上,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左右张望了片刻,动作有些迟疑。
阳光照在她粉色的长发上,折射出柔软的光泽,但她整个人却像一只刚刚离巢、对广阔世界充满不安的雏鸟。
佐藤爱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透过玻璃窗,紧紧跟随着那个身影。
后藤一里最终选定了一个方向,低着头,迈开了步子。
没有频繁地回头张望,没有突然的停顿或加速,没有那种被无形视线刺中般的惊惶。
就像她自己感觉到的。
今天,身后的视线,似乎真的消失了。
佐藤爱子看着她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心中的某个猜想得到了初步印证。
昨天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很可能并非错觉,也并非后藤一里过度敏感的幻想。
而今天,因为某种原因视线暂时撤去了。
(是谁?为什么?单纯的骚扰?还是更有目的性的观察?)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
佐藤爱子今天没有跟踪,没有跟上去视奸别人。
没有像某些三流侦探小说里写的那样,立刻付钱离开,悄悄跟上去。
那太蠢了,也太不专业。更重要的是,经过早上的事情,她不能再冒险刺激那个女孩。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迂回的方法。
佐藤爱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笔记本电脑屏幕。
文档里,结束乐队的标题下,分列着成员名字和简单的关键词。
她的光标在“后藤一里(吉他)”这一行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空着。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她敲下了一行字:
「粉色吉他和狂暴键盘手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这不像一个正规的采访稿标题,更像她私人笔记的开端,带着她以往写那些CP文时,给人物起代号的习惯。
她开始记录,不完全是采访内容,更多的是她的观察、推测、以及那些萦绕不散的疑问。
「……舞台上的爆发与日常的缩壳,反差巨大。核心可能并非音乐,而是‘安全’与‘表达’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
「与乐队其他成员的关系:依赖鼓手伊地知的保护,接受主唱喜多的亲近,与贝斯手山田存在某种互不干涉的默契。但真正的锚点,疑似为不在场的键盘手。」
「对特定话题反应剧烈,接近关闭状态。推测存在未解决的心理负荷或创伤记忆。」
「乐队整体:在伊地知的努力下维持框架,但目标分歧显着,内核稳定性存疑。珠手的存在可能是关键变量,但具体未知。」
写到这里,她停下了。
关于珠手诚,她知道得太少了。
除了昨天那令人胆寒的信息压制能力,除了他是结束乐队的键盘手,可能还参与其他乐队,除了他似乎擅长烹饪(小饼干),并且与乐队所有女性成员关系很好。
信息碎片化,且来源不明。。
她需要更多关于他的信息,才能理解他在这个系统中的真实位置和作用。
但这很难。
直接调查他?
想起昨天的经历,佐藤爱子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无异于主动把脖子伸进绞索。
从其他乐队旁敲侧击?
风险也不小,而且各乐队之间关系看起来盘根错节,牵一发可能动全身。
或许可以从更公开的、音乐层面的信息入手?
她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结束乐队 现场录像”、“繁星 学园祭 吉他英雄”
网络上的信息比她想象的还要零散和模糊。
关于结束乐队,只有一些观众用手机拍摄的、画质粗糙的片段,音频失真严重。
那个传说中的学园祭舞台跳水视频,她反复找了很久,只找到一个极其模糊、角度很差的远景,只能看到一个人影从舞台上跃下,瞬间被人群淹没,细节全无。
佐藤爱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一种熟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但与之同时升起的,还有一种更加顽固的挑战欲。
(藏得可真深啊……)
这反而让她更加确信,这个人和这些乐队背后,有值得挖掘的故事。绝不仅仅是几个女高中生玩乐队那么简单。
她关掉浏览器,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写的观察笔记上。
佐藤爱子知道,自己最初的专栏报道计划,已经悄然变质了。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写一篇介绍新乐队或者是单独发觉吉他英雄秘密的文章。
她想弄清楚这个系统是如何运行的,想理解那些笑容、音乐、日常互动之下,潜藏着的真实情感。
这不再是单纯的工作。
这成了一种混合了职业好奇心、某种难以言说的共鸣,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被压抑事物的探究欲的……
私人项目。
她保存好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给街道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色。
佐藤爱子将最后一点冷掉的咖啡喝完,苦涩的味道久久不散。
她站起身,结账,离开咖啡馆。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下意识地模仿起后藤一里那种微微内扣肩膀、抱着胳膊的姿势,走了几步,又觉得别扭,放松下来。
(被注视的感觉……如果真的存在,会是什么心情?)
她试着想象,但无法真正体会。
她能理解的,是另一种孤独。
作为观察者、记录者,试图进入他人世界,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的孤独。
或许,在这一点上,她和那个粉色头发的吉他手,以及那个在无数关系网络中维持平衡的男人,有着某种遥远的、扭曲的相似性。
都在“看”,也都在“被看”。
都在试图理解,也都在被误解。
都在某个自己构建或陷入的系统里,扮演着既定的角色。
这个念头让她自嘲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