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多郁代的手从珠手诚胸口收回去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他衬衫的温度。
那温度透过布料在她指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被KTV走廊的冷风吹散。
“舒服了?”
珠手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喜多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缩回袖口里的手指,看着那截露出来的指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点红。
“……嗯。”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低着头的方向传上来。
“那走吧。”
珠手诚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喜多跟在他后面,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不是那种“我在掩饰什么”的轻,是那种“我真的轻松了”的轻。她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拖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喜多忽然开口。
“诚酱。”
“嗯。”
“你刚才说,你的魂被我们勾走了。”
“嗯。”
“那被勾走了之后你还找得回来吗。”
珠手诚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镜子里的他和镜子外的他同时看着喜多。
“不找了。”
“不找了?”
“嗯。反正你们也不会还。”
笑容是对于这样信息最好的答复,现在的喜多郁代没有任何想要拒绝的想法。
电梯门打开。前台那个黄头发的年轻人还在看视频,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喜多把房卡放在台面上。
走出KTV夜风迎面扑来。
街道上的霓虹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家便利店还亮着。路灯的光落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诚酱。”
“嗯。”
“你接下来还有事吗。”
珠手诚把手伸进外套内包。指尖碰到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那东西包得很严实,油纸外面还缠了一圈透明胶带,是他在出门前特意加固过的。
他摸了一下确认还在然后把手抽出来。
“有。还要去送个东西。”
“现在?”
“嗯。”
喜多没有问送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只不过眼神之中的遗憾确实也存在,要说到达直接开口的地步也不至于,但是说有遗憾也是正常的。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你也是。到大学宿舍发消息。”
喜多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诚酱。”
“嗯。”
“今天谢谢你。”
“嗯。”
喜多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这次没有停下来。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于满天的星河之中。
珠手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手重新伸进外套内包,摸了一下那个油纸包裹。东西还在,触感和出门时一样。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从KTV到三角初华住处的路他走过很多次。
不是同一条路是不同方向的路。
最早的时候是在河边,两个人隔着几米站着假装钓鱼交接完就走。
后来是在咖啡厅纸袋放在桌下用脚踢过去。
再后来是在她住处附近的便利店她把东西塞进购物袋里假装买了很多东西。
现在是在她住处。
不是他要求的是她提出来的。
她说反正你也要来,反正我也要在,不如直接一点。
他从那之后就直接来了。
敲门,噔噔咚。
三下不重不轻是他和她之间约定好的节奏。
门里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来了”,没有任何动静。珠手诚站在门口,等了大概五秒。然后他又敲了三下。还是那个节奏。
这一次,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三角初华站在门框里。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
她的脸在走廊的冷白色灯光下显得很白。
她的眼睛浮肿的浅色。
她的目光落在珠手诚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手里那个油纸包裹上。
“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任何感情的事。
“嗯。”
珠手诚把包裹递过去。三角初华接过去,手指碰到油纸的时候,她的指尖是凉的。她把包裹握在手里,没有打开,也没有让开。
“进来吗。”
“方便吗。”
“方便。”
她侧过身让开门口。
三角初华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玄关里有点响。
她走在前面光脚踩在地板上。
光滑的玉足和地板接触有些许的脏污是对于食物的污染还是说增加了食物的风味呢?
但珠手诚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客厅角落泥土的边角,虽然有巨大的箱子挡着,但是那里是什么地方珠手诚一眼就可以看明白。
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地下室。
那些他带来的货物,那些祥子的衣物,那些被三角初华一件一件收集起来的东西。
它们都在那扇小门后面。在那间地下室里,在一个她亲手拼凑的人偶身上。
三角初华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个油纸包裹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油纸边缘摩挲着。
珠手诚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沉默。
两个人都在想事情,所以说空气之中保持的陈明并不算愉快的沉默,只是普普通通的沉默而已。
“你不打开看看?”
珠手诚先开口了。
三角初华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包裹。油纸被透明胶带缠得很紧,她用手指抠了一下胶带的边缘,没抠开。又抠了一下,还是没开。
“剪刀在哪。”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茶几抽屉。”
珠手诚说。
三角初华弯腰打开茶几的抽屉。抽屉里很乱,有笔,有便签纸,有一个遥控器,还有一把剪刀。剪刀是那种小号的,刀刃有点钝,她把剪刀拿出来,剪开胶带。
油纸散开了。
里面是一件浅色的衬衫。面料很软,是那种穿了很多次之后被洗得很柔软的质感。领口有一点点褪色,不是洗掉的,是被汗渍浸过之后留下的。
三角初华把那件衬衫从油纸里拿出来。她的动作慢到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她把衬衫展开,铺在膝盖上,手指抚过领口,抚过纽扣,抚过袖口那一小片被磨得起毛的布料。
“这是上次演出后台换下来的。”
珠手诚的声音很平。
“祥子说这件可以不要了。我就拿过来了。”
三角初华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抚摸着那件衬衫,从领口到袖口,从袖口到下摆。她的手指在下摆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很淡的污渍,大概是化妆品的痕迹,洗过之后只剩一个很浅的印子。
“她穿这件的时候唱的是哪首歌。”
她的声音从低着头的方向传上来。
“上上场安可的时候。”
三角初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把衬衫叠起来对折再对折把领口露在最上面。
然后站起来走向那扇深色的门。
地下室。
珠手诚看着那条光缝。
他没有跟进去。
那不是他该去的地方。
那个地下室是三角初华她用那些货物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
他可以提供材料可以知道它的存在可以猜到里面有什么。
但他不能进去。
那是她的边界。
三角初华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那件衬衫。她已经把它放在那个人偶身上,或者放在那个人偶旁边的某个位置。
她的表情和进去之前差不多。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不是靠近他,是靠近茶几。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去。
“诚酱。”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珠手诚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做一件很可笑的事。”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我收集她的衣服。我把它们穿在一个假人身上。”
“我花了很多钱,很多时间,很多精力。我做这些事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靠近她。”
“但做完之后,我发现我在远离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个人偶越来越像她。衣服像,发型像,身材像。”
“但是不是她。”
“越像越不是。”
珠手诚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做了一个很逼真的东西,逼真到你自己都觉得‘这就是她’。但你知道不是。你知道她不会站在那里不动。你知道她不会不看你。你知道她不会让你摸她的脸。”
三角初华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举到眼前。那双手在灯光下很白,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她看着那双手,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放下来。
“我把她的衣服穿在人偶身上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我在想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么看我。”
她转过头,看着珠手诚。
“她会觉得我恶心吗。”
珠手诚看着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那种“我在等一个答案”的光。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不会发现。”
三角初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藏得很好。”珠手诚的声音很平,“地下室的门锁了,钥匙在你身上。那些衣服的来源,只有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个人偶。只要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三角初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是说只要我继续藏就不会被发现。”
“嗯。”
“那我自己呢。”
“我自己知道。”
“我自己会觉得恶心。”
珠手诚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眼睛在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同情,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安静的什么。
“你觉得恶心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不对。”
“嗯。”
“那你为什么还在做。”
三角初华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又放在膝盖上了,手指微微蜷着。
“因为我停不下来。”
“你知道酒鬼为什么戒不了酒吗。”
三角初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喝酒的时候他们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有多讨厌自己。”
珠手诚的声音很慢。
“你做人偶的时候也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有多想她。但做完之后酒醒了人偶还在。你还是你她还是她。你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
三角初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白到能看见皮肤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
“不知道?”
“对啊你不知道我在收到那些货物的时候内心有多么激动你也不知道我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我究竟有多把持不住自己以及你不知道我在这一切结束之后面对那空荡荡的人偶以及自己所在长时间挖空的地下室也没有办法填补的空虚感这些你都不知道。”
“告辞。”
珠手诚直接溜号了。
现在的三角初华的状态不是很对,珠手诚害怕再在这里停留的话,一会就要被某人拉去柴刀了。
空间之中只剩下了寂寞。
那具人偶几乎要完成了。
完成了。
完成了完成了完成了。
那具人偶几乎要完成了三角初华站在地下室里盯着它盯着那件刚刚换上的浅色衬衫盯着领口那片褪色的痕迹那是汗水浸过之后留下的不是洗不掉是洗了很多次之后留下来的像某种印记某种只有她才懂的暗语像一道伤疤愈合了又裂开裂开了又愈合最后变成一条永远不会消失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久到那片白色在她眼前扩散开来变成一整片空白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白线又回来了还是那么细那么淡那么安静安静这地下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她的胸腔从里面砸从心脏的位置往外砸砸得她肋骨发疼但她没有捂住胸口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人偶看着自己人偶在看她不人偶没有在看人偶的眼睛是黄宝石的切割面反射着灯光也反射着她的脸她的脸扭曲变形被切割成无数小块每一个小块里都有一双眼睛那是她的眼睛淡紫色的疲惫的空洞的像两潭死水她在看自己她在看自己通过人偶的眼睛看自己那张脸那张和祥子毫无关系的脸那张永远无法变成祥子的脸她伸出手指尖离人偶的脸颊只有几厘米她没有碰她不敢碰因为上一次碰的时候那种凉意从指尖一直凉到心脏凉到她以为自己会冻僵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被掏空之后的空荡风从骨头缝里灌进来把她吹成一个空洞的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回音回音她听见回音是自己的呼吸声在密闭的地下室里来回弹跳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扑向墙壁又弹回来扑向天花板又弹回来最后落在她耳膜上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白噪音像血血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她以前听不见现在听见了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只剩下她和这具人偶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像一条很细很暗的河在皮肤下室做人偶的时候那时候她的血是热的滚烫的像刚烧开的水在血管里翻涌每一个深夜她都在想祥子在想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弹键盘时微微低头的侧脸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烧成一片火海把她所有的理智都烧成灰烬只剩下灰烬灰烬是凉的现在她的血是凉的不是冷的不是冰的是凉的介于温热和冰冷之间那种不上不下的温吞像放了太久的洗澡水不烫也不凉只是不再让人想泡进去了人偶快要完成了她的心却空了不是被掏空是被填满之后撑开了撑得太大了大到一个洞一个裂缝一个永远合不上的伤口风从那个伤口灌进来呼呼作响她在听那个风声她在听自己心里的风声那声音比地下室的安静更可怕因为它不是外面的它是里面的它在她身体里呼啸像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她一个人三角初华站在地下室里手指悬在半空离那件刚刚换上的浅色衬衫只有几厘米她没有碰只是看着看着那柔软的布料在暖黄色灯光下泛出的微光看着领口那一小片褪色的痕迹那是汗水浸过之后留下的不是洗不掉是洗了很多次之后留下来的像某种印记某种只有她才懂的暗语人偶穿着丰川祥子的衣服梳着丰川祥子的发型戴着丰川祥子戴过的发饰甚至连指尖的弧度都被她反复调整过无数次试图还原那个人的每一个细节但不对哪里都不对越是接近完成那种非人的违和感就越是浓烈浓烈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人偶的皮肤是硅胶的摸起来有温度但不是她的体温人偶的眼睛是黄宝石的切割面完美得能倒映出她自己的脸但那不是祥子的眼睛祥子的眼睛不是这样的祥子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会有光那光不是反射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是活的人是偶的眼睛是死的是空的是一潭不会流动的水银倒映出她所有徒劳的努力和扭曲的渴望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人偶的脸颊硅胶的触感很软软到像真的皮肤一样但她的手指没有停留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被烫到一样不是烫是凉那种没有生命的凉从指尖传上来经过手腕经过小臂一直凉到心里她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墙上墙壁是凉的贴了隔音材料的那种凉不那么刺骨但很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吸走她身体的温度她没有离开只是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很暗是那种不会刺眼也不会照清任何东西的暗像是故意把一切藏在阴影里她想起第一次在地下室做人偶的时候那时候她连人偶的骨架都还没拼好只有一堆散落的零件和一腔无处安放的情感那时候她的心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满到每一个深夜都在想祥子在想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弹键盘时微微低头的侧脸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转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每一遍都像新的每一遍都能让她心跳加速现在呢人偶快要完成了她的心却空了不是那种被掏空的空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之后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空像是一个杯子被水灌满了再往里面倒水只会溢出来不会让杯子变得更满她的情感已经溢出来了洒了一地变成这个人偶变成这些衣物变成这间地下室里的每一样东西她看着那个人偶看着它站在房间中央穿着祥子的衣服戴着祥子的发饰用那双空洞的黄宝石眼睛看着她它在看她不它没有在看它只是被放在那里它的眼睛只是两颗石头它的目光只是她的幻觉但她觉得它在看它在审判它在问她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觉得这样就能靠近她吗你觉得这样就能拥有她吗你觉得这样就能让自己不痛苦吗她回答不了她闭上眼睛黑暗涌过来但不是那种安静的黑暗是那种混杂了无数画面的混乱的黑暗祥子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祥子在录音室里皱眉的样子祥子在和珠手诚说话时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祥子看向她时那双永远平静却永远无法靠近的金色眼瞳所有画面叠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空洞把她吸进去她睁开眼地下室的灯还亮着人偶还站在那里她的手指还贴在墙上她想起今天珠手诚送来的那件衬衫那件祥子在安可时穿过的衬衫他把衬衫递给她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同情没有任何让她感到被冒犯的东西只是递过来像递一份普通的外卖但她知道不是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他知道那件衬衫会被穿在谁身上他知道她会在深夜站在地下室里对着这个人偶发呆他知道一切他什么都知道这让她既安心又恐惧安心的是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却不会说出去恐惧的是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却不会说出去因为不说出去意味着不在乎意味着她的秘密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需要处理的日常事务和给CHU2做夜宵和在警察署领广井菊里和在KTV陪喜多郁代唱歌一样都只是他日程表上的一项待办事项她的手指从墙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走到人偶面前这次她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人偶的脸那张脸是她花了很多时间一点一点雕琢出来的嘴唇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眼睛的形状每一个细节都参照了祥子的照片反复修改过无数次但不像不是五官不像是不像活的人人偶的五官是静止的祥子的五官是会动的她会笑会皱眉会在思考的时候微微抿嘴会在生气的时候把嘴角往下压一毫米那些细微的变化是活的是任何雕刻都无法复制的她伸出手把祥子戴过的那条发带从人偶头上取下来发带很细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音符图案她不知道这个发带是祥子什么时候戴过的珠手诚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她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手指摩挲着布料的边缘布料被洗了很多次边缘有一点起毛摸起来软软的她把发带举到鼻尖没有味道了洗过了什么都闻不到了没有汗味没有洗发水的味道没有属于那个人的任何气息只剩下一块普通的布和她的想象她把发带握得更紧了手指收拢指节泛白布料在她掌心里被攥成一团小小的深蓝色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伤口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祥子的脸是珠手诚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瞳在看着她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需要被理解但不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她恨他她恨他什么都看得见恨他什么都不说她恨他递给她那些衣物时那种平淡的表情好像在说这只是工作别想太多但她知道不是工作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知道那些衣物对她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她会用它们做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她恨他但他也是唯一知道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她的秘密只有他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只有他不会说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因为他是共犯是他把那些衣物一件一件带给她的是他让她有机会做这个人偶的是他在那条黑暗的河边在那个路灯昏黄的堤岸上第一次把那个油纸包裹递到她手里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回不去了她睁开眼地下室的灯还在人偶还站在那里发带被她攥在手心里皱成了一团她把它展开铺平叠好放在人偶旁边的架子上架子上还有其他的东西祥子的发卡祥子的手链祥子用过的那支口红外壳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每一件都被她仔细地收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某种祭坛供奉着她永远得不到的那个人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头顶的灯光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小一团像一只蜷缩的猫她在想一件事如果这个人偶完成了她会怎么办会继续收集新的衣物继续做第二个人偶还是停下来停下来之后呢她的情感要去哪里那些无处安放的东西会不会像洪水一样冲垮她所有的伪装让她在祥子面前露出破绽让她在珠手诚面前变得可笑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一个无法被理解的怪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需要站起来需要把这间地下室的门关好需要走上楼梯回到那个正常的客厅需要坐在沙发上喝一杯水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她用手撑了一下墙才站稳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人偶还站在那里穿着祥子的衬衫戴着祥子的发饰用那双空洞的黄宝石眼睛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人偶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