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睦走进厨房。
chu2已经不在了。
料理台上还有咖喱的痕迹,一小摊橙黄色的酱汁留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边缘已经开始干了。水槽里有一个碗,碗壁上还有没冲干净的咖喱渍,沥水架上放着那个有缺口的白碗,碗口朝下,水滴从碗沿往下滑,一滴,两滴,三滴。
若叶睦看着那个碗。
她认识那个碗。
因为她用过。
缺口的位置在碗沿,喝水的时候嘴唇会碰到。她第一次用的时候不知道有缺口,喝了一口水,嘴唇被划了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她把碗拿下来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个缺口,然后把碗放回去,换了一个。
后来她问珠手诚,这个碗为什么不扔掉。
珠手诚说,还能用。
她当时觉得他是在省钱。
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
也许他留着那个碗,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用。知道有人会在这个厨房里吃饭,会拿起这个碗,会摸到那个缺口,会想起他说的那句“还能用”。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们:你们也是。
你们不是完美的,有缺口,有划痕,有被磕过的地方。
但还能用。
不是“能用”的那种“能用”,是“值得被留着”的那种“能用”。
若叶睦打开冰箱。
今天换个人煮饭。
电饭煲开始工作,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她站在料理台前,开始切洋葱。
嗒。
嗒。
嗒。
她切得很慢。
不是因为她不会切,是因为她不想切得太快。切得快洋葱的味道会散得更快,眼泪会流得更快。
她不想流眼泪。
但是她不知道刀得蘸水,也不知道切快点眼睛闭上会好点。
她继续切。
洋葱的味道开始从切口渗出来,刺激性的气体钻进鼻腔,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泪腺开始工作,一小片湿润从眼角蔓延开来,在睫毛上凝成一颗很小很小的水珠。
她没有擦。
让那颗水珠挂在那里。
她把切好的洋葱推到一边,开始切胡萝卜。胡萝卜比洋葱硬,刀切下去的时候声音不一样,更沉,更闷。她把胡萝卜切成丁,大小不均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她看了一眼,没有重新切。
「就这样吧。」
大块小块,都是胡萝卜。
土豆也是。
她削皮的时候削得太深了,把土豆肉削掉了一大块。她把那块削下来的皮捡起来,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就当是消毒了。
她把切好的洋葱、胡萝卜、土豆放进一个碗里,三种颜色混在一起,橙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很好看。
蓝色的火苗从炉头窜出来,舔着锅底。她在锅里倒了油,等油热了,把牛肉放进去。牛肉碰到热油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音,香味在厨房里散开。她用铲子翻炒,牛肉从红色变成褐色,表面开始焦黄。
她把洋葱放进去。
洋葱碰到热锅的瞬间,那股刺激性的气体更浓了。她的眼睛又开始发酸,眼泪比刚才更多,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点眼泪,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她又用手背擦了一下。
这次擦得更用力,把眼泪擦掉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她把胡萝卜和土豆也放进去,继续翻炒。锅里的食材在铲子的翻动下移动,颜色变得更丰富,香味变得更复杂。她加了一点水,盖上锅盖,让它在里面炖。
然后她靠在料理台上,看着锅盖上的水珠。
那些水珠在锅盖的内壁上凝成一颗一颗的,有的很大,大到挂不住,从锅盖上滑下来,流到锅的边缘,滴进锅里。有的很小,小到一直挂在上面,怎么都不掉。
她看着那些水珠。
想起珠手诚今天回来时的脚步。
想起他坐在床边,手攥着裤子面料,指节泛白的样子。
她的眼眶又热了。
不是因为洋葱。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锅里的咖喱炖了大概二十分钟。
若叶睦打开锅盖,热气从锅里涌出来,咖喱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两下,尝了一口。
咸了。
她加了一点水,又尝了一口。
淡了。
她加了一点盐,又尝了一口。
还是不对。
她加了一点糖。
又尝了一口。
「差不多了吧。」
她把火关了把锅从炉灶上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电饭煲的煮饭键弹起来了,米饭好了。她打开电饭煲的盖子,热气涌出来,米饭的香味和咖喱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厨房里变成一种让人安心的什么。
她把米饭盛进碗里,两碗。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多的是给chu2的,因为她今天在录音室待了一整天,肯定很饿。少的是给pareo的,因为她吃得不多。
然后她把咖喱浇在米饭上。
咖喱酱从勺子里流下来,裹住白色的米饭,把米粒染成深棕色。牛肉、胡萝卜、土豆被埋在咖喱酱
她端着两碗咖喱饭,走出厨房。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她走到chu2的箱床门口,停下来。门关着,门缝
咚咚咚。
门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chu2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谁。”
“我。”
又沉默了两秒。
门开了。
Chu2站在门框里,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枕头印。她的眼睛半闭着,显然刚从睡眠里被拽出来。她看着若叶睦,又看着她手里端着的两碗咖喱饭。
“睦?”
“嗯。”
“你做的?”
“嗯。”
Chu2低头看着那碗咖喱饭。米饭上浇着咖喱,牛肉、胡萝卜、土豆从酱汁里露出一点边角。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碗接过去。
“……谢谢。”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若叶睦看着她。
Chu2没有关门。她就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碗咖喱饭,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的米粒和酱汁。
“臭老哥呢。”
“睡了。”
Chu2的手指在碗壁上收紧了一点。
“他今天很累?”
若叶睦看着她。那双金绿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同情,是那种“你也注意到了”的、安静的什么。
“嗯。”
Chu2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勺咖喱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咀嚼速度慢了一点。
“不好吃。”
她说。
若叶睦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知道不好吃。”
Chu2又舀了一勺。这次吃得更慢,嚼得更久。她咽下去之后,抬起头,看着若叶睦。
“但他不在。”
若叶睦看着她。
“所以只能吃这个。”
Chu2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
若叶睦端着另一碗咖喱饭,站在走廊里,看着chu2吃。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chu2一勺一勺地把那碗“不好吃”的咖喱饭吃完。
Chu2把最后一勺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她把空碗递出来,若叶睦接过去。
“pareo的那碗呢。”
“在厨房。”
“我去拿。”
Chu2转身走进箱床,拿起一件外套披在肩上,走出来。她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的枕头印还在,但她不在乎。她走在前面,若叶睦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厨房。
Chu2看到料理台上那碗咖喱饭,走过去,端起来。
“走吧。”
“去哪。”
“去客厅。站着吃累。”
两个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chu2盘腿坐着,碗放在膝盖上,一勺一勺地吃。若叶睦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有碗,只是坐着。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chu2咀嚼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
“要不你还是从臭老哥那里给我拿点牛肉干吧。”
“我知道真的做的不好吃啦,烹饪小睦说她也只会做甜点。”
“Mortis,闭嘴,接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