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手诚把军鼓箱子放在候场室的角落里,转过身。他看到了那个地中海大叔,大叔的头顶在灯光下反着光,很亮,亮到能当应急照明。
地中海大叔注意到珠手诚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都没有想到才接触弹唱半年就收到了这里的夸赞文件。经理说我的音乐很有特色,我就厚着脸皮来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一个很干净的大调和弦,在候场室的喧嚣里显得格外清澈。
“所以我就来了。虽然技术还不行,但能上台唱自己写的歌,感觉挺好的。”
珠手诚看着他。他的手指上有琴弦勒出的红印,不是老茧,是那种刚开始学琴不久、皮肤还没适应的通红。一个中年男人,谢顶,发福,学吉他半年,就敢来livehoe演出。这本身就很摇滚。
「不是只有年轻人才能追梦。」
「不是只有技术好才能上台。」
「想要表达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年龄,用了什么方式,都值得被听到。」
「这就是这个livehoe存在的意义。」
「虽然名字起得像格斗游戏必杀技,虽然老板连乐队名都记不住。」
「但它给所有“不太对劲”的人提供了一个舞台。」
「包括我们。」
他把军鼓箱子打开,开始组装鼓组。手指在鼓钥匙上转动,一圈,又一圈。每一个螺栓都被拧到恰到好处的张力,不松不紧,刚刚好。
虹夏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装鼓。她的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侧脸,又在被他发现之前移开。
“诚酱。”
“嗯。”
“谢谢你把鼓背过来。不然今天波奇酱就要用这里的设备了。”
珠手诚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还在鼓钥匙上转。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因为每次都没事。”
虹夏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在她说出口之前,后藤一里的声音从候场室另一端传来——那是一种介于尖叫和吐槽之间的奇特频率。
“喜、喜多——那个老奶奶邀请我一起唱死亡核版的小星星——我该怎么办——”
喜多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在处理某种紧急事态。
“波奇酱深呼吸!深呼吸!然后说‘谢谢前辈但我还没准备好’!记得要保持微笑!”
“笑得出来吗......”
后藤一里的声音在候场室里转了好几圈。
简单的排练了之后,除了候场的乐队得坐着,其他乐队都可以下去玩。
“那个,大家可以去舞台观看了哦?”
livehoe不大也很有氛围感。
舞台小也有舞台小的好处。
地中海大叔从候场室出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关节里藏了很多年的疲惫被突然牵动。
他把木吉他抱在怀里琴背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贴纸,有的已经翘边了,边缘卷起来,露出
“那个,请允许我作为今天的第一位出场。”
“亡者狂欢”的紫色挑染老奶奶停下了手里的铆钉,“天使的角质层”的双马尾偶像把镜子放了下来,结束乐队的五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他走到舞台中央,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坐垫上有一个可疑的污渍,但他没有在意。他把吉他搁在大腿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调得太低了他又把麦克风支架往上提了一截,提的时候支架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啸叫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候场室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头顶那片稀疏的头发和格子衬衫领口上磨得起毛的边角。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撑开,然后慢慢吐出来,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我二十岁的时候被朋友背叛,被迫背上了一亿六千八百万円的债务。”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新闻报道。但他的手指在琴颈上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虹夏正在给鼓组做最后的检查,手里的鼓钥匙停在了半空中。
「等一下。」
「一亿六千八百万?」
「这是什么开场白?一般的暖场不是应该说“大家好我们是某某乐队请多关照”吗?怎么这个人上来就自爆人生最大创伤?」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她的眼睛没有从舞台上移开。
地中海大叔继续说。
“女儿差点被小混混拉去误入歧途,我失手杀人进去蹲了几年。”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揭开时身体本能会有这样的反应。
凉靠在舞台侧翼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在看他。
那双眼瞳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认真的注视。
「失手杀人。」
「进监狱。」
「出来之后从头开始。」
「这个人的人生,比我贝斯上最粗的那根弦还要曲折。」
她在心里说。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贝斯的E弦。那根弦确实很粗。
“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地震的大火,家被烧没有了。”
“好不容易打零工把女儿拉扯到成人。”
“妻子又将离婚协议拍在了我的脸上。”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
他正在用自己的失意来取悦大家。
他真傻,真的。
喜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的眼眶有一点热。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候场室里还在担心今天的粉底会不会脱妆这种问题。
而这个大叔的人生,是一场接一场的地震、火灾和崩塌,但他现在坐在这里,抱着一把吉他准备唱歌。
“好可怜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藤一里已经不行了。
她站在候场室最角落的位置,双手抱着自己的包,整个人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
「二十岁被朋友背叛——我二十岁的时候会不会也被喜多卖掉——不对喜多不会卖我——但是万一呢——万一结束乐队解散了我找不到工作——然后被家里赶出去——然后只能住纸箱——纸箱被雨淋湿了——我只能缩在便利店门口——然后虹夏路过的时候假装不认识我——」
她的脑内小剧场已经发展到了第三季第七集,剧情推进到她衣衫褴褛地坐在公园长椅上,用一把只有三根弦的破吉他弹唱《永远不会结束的乐队》,路过的山田凉往她的纸杯里扔了一百日元的硬币。
不对,再怎么轮不到凉给她丢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