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角质层”的演出在夕阳彻底沉下去的那一刻开始了。
舞台上的灯光切成了粉色和金色的混合色调,照在那群穿着蓬松打歌服的少女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简易幕布上,拉得长长的、软软的,像是几朵会跳舞的。开场曲是一首叫《恋は角质层の下》的原创曲,前奏是那种甜到能让血糖值瞬间飙升的电子合成器音色,配上双马尾主唱那个练了大概两千次的k——
台下稀稀拉拉的观众席上,几个大概是专程赶来的地偶宅立刻进入了状态。
他们的应援棒在同一瞬间切换成了粉色,挥舞的节奏整齐得像是军训过。
前排一个大叔喊了一声“少女たちの辉き——”
后排几个立刻接上“——俺たちの生きる理由!”
声音大到把舞台上的监听音箱都震得嗡了一下。
虹夏站在舞台侧翼,手里还攥着鼓棒,嘴巴微张,看着台下那套行云流水的宅艺应援,感觉自己像是在看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
“这就是地偶的应援文化吗……感觉比我打鼓的节奏还稳。”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开了眼界但我不确定这眼界是不是对的”的微妙。
凉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那个正在跳着编排得密密麻麻的舞步的双马尾主唱。
那姑娘已经连续唱了三首歌,跳了大概十五分钟,气息居然还没断。
“她的体力比我好。上次我背贝斯音箱走了十五分钟就歇了。”
凉的声音很平。
“凉前辈,你那个是单纯的懒吧?”
喜多郁代整个人已经进入了某种微妙的状态。
她的脚尖跟着地偶的节奏轻轻点着地面,肩膀在微微晃动,嘴唇无声地跟着歌词在动,眼睛里闪着一种这东西我好像也可以。
跃跃欲试。
“歌是真的上头……而且她们的编舞好可爱……”
“那个手腕转圈的动作我好像能学……”
后藤一里站在舞台侧翼的最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双手抱着自己的吉他包,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粉色的团。她的目光在舞台上那几个闪闪发光的少女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落在自己鞋尖上。
「她们在发光。和我不一样。她们敢对着台下几百人k。我连对着诚酱k都会脸红。她们的笑容像在说“请大家看着我”。我的表情永远在说“请当我不存在”。这就是物种的差距——她们是阳光下舒展的波斯菊而我是石头在她们上台之前就滚回下北泽的壁橱里——」
珠手诚的手又落在了她的头顶上。
这回是轻轻地拍了两下,又揉了揉。那个动作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安抚的静止停留,是带着一点节奏感的、像是在给她的脑内小剧场打拍子的揉法。
“别想了。你的吉他,她们也弹不了。”
波奇抬起头,从刘海的缝隙里看着他。珠手诚没有低头回看她,他的目光还在舞台上,但他的手掌还停留在她的发顶上,稳稳的。
「诚酱说她们也弹不了我的吉他。不是在说技术。是在说我的风格是独一无二的。他每一次摸我头的时候都在说同一句话——你是后藤一里。不需要变成任何别的人。他从来不用嘴说这句话,但他每次都用手说了。手上说出来的话比嘴里说出来的更让人相信,因为手不会说谎——不对,手会说谎吗?手会不会只是因为礼貌才摸我的头——不对不对不对,诚酱不是那种人——」
“情绪值+3438”
台上的地偶组合唱到了安可曲。那首歌叫《きらめきエンドロール》(闪耀的片尾字幕),旋律比前三首稍微慢一点,但歌词出人意料地沉——不是那种“我要永远闪闪发光”的甜腻宣言,而是“总有一天会不再闪耀,所以在还能发光的时候,把每一秒都刻进胶片里”。双马尾主唱在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不是紧张,是那种歌词写到她心里去了之后身体本能的颤动。
珠手诚注意到了那个颤抖。他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虹夏看见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珠手诚说。“只是觉得,这群偶像也挺摇滚的。”
虹夏愣了一下。然后她重新看了一眼台上那个还在抖着声音唱歌的双马尾少女,看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像一层碎钻,看到她的眼眶在唱最后一句的时候红了一下。那红只有一瞬间,被她迅速压下去了,但虹夏看到了。
“……嗯。确实。”虹夏说。然后她把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深吸一口气。
地偶退场的时候,“亡者狂欢”的紫色挑染老奶奶站起来,把肩甲上最后一颗铆钉拧紧。
“轮到我们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候场室都听见了。
她的丈夫——那位银发马尾的白胡子老爷爷——把电吉他挂在肩上,站起来。他的T恤背后印着一行字,是刚才被肩甲挡住没看到的:「死ぬまでロック」(到死为止都要摇滚)。他拿起拨片,在弦上划了一下,没有接音箱,就是空弦的声音,在那个地偶留下的粉色灯光余韵里,显得格外突兀,但也格外对劲。
然后是舞台上的灯光。
所有的粉色在一瞬间被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红色和紫色,交织成一种像是地壳深处岩浆翻涌的光效。干冰机开始运转——那干冰机大概是老款,喷出来的烟雾不均匀,有一段没一段的,像是得了哮喘的龙在喘气,但那不均匀的烟雾反而让舞台看起来更野生了。
紫色挑染老奶奶率先走上台。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鼓组后面坐下来——那是一套双底鼓的套鼓,通鼓和镲片排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她拿起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个转鼓棒的动作顺畅到虹夏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起码转了几十年。」
白胡子老爷爷站在她旁边,电吉他接上线,踩下失真效果器。那一瞬间整个livehoe的空气都被震了一下。不是声音——他还没弹。是那个效果器通电之后音箱里涌出来的底噪,像一只蛰伏了很久的巨兽醒过来后发出的第一次满足的叹息。
贝斯手是一位染着蓝色挑染的老太太,她穿着皮裤,戴着墨镜,贝斯背得低到几乎要垂到膝盖。主唱是另一个老太太,短发,全白,穿着皮衣,手握麦克风支架。她对着台下稀稀拉拉的观众——加上候场室探出头来的地偶组和结束乐队——张开嘴。
低沉得像是从地壳深处涌上来的咆哮。是那种能把人天灵盖震碎的极端嗓吼法。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 今日が初ライブだけど—— 最後までぶっ飞ばしていくぜ——!”
她把麦克风支架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
鼓点在这一刻炸开。紫色挑染老奶奶的手腕在踩镲和军鼓之间切换,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双底鼓的闷响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和那位银发马尾老爷爷的失真吉他撞在一起。吉他solo不花哨,但每一个音都按得很用力,推弦推到品丝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但他不在乎——他在用指尖把那些音符从琴弦里碾出来。
贝斯手那位蓝挑染的老太太,低着头,手指在粗弦上移动。她的贝斯存在感极强,因为调音师终于在混音里给足了贝斯的音量。凉听到那个贝斯声的一瞬间,眉毛动了一下——
「贝斯被听到了。」
「在死亡金属的live现场,贝斯终于被听到了。」
「原来只要其他乐器够吵够暴力,贝斯就能获得存在感。」
「这个发现值得记下来。」
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她翻开一页,在密密麻麻的关键词
喜多被那个低频震得胸腔发麻,张着嘴看着台上那群六七十岁的老爷爷老奶奶用比年轻人还凶残的力道演奏着死亡金属核,她的表情不是惊恐也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的人生经验再一次刷新了”的茫然和佩服的混合体。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主唱的那个嗓子不会痛吗——我应该学着保护嗓子但是那个吼法确实很帅——”
后藤一里死死抱着吉他包,整个人已经被双底鼓的冲击波震得缩成了一只穿粉色运动服的刺猬。她的嘴唇在懂,但没有声音。过了大概十秒,终于挤出几个字:“好——好厉害——节奏型我是说——那个双底鼓的切分——我——我在网上看到过——”
珠手诚站在她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舞台上那位正在打鼓的紫色挑染老奶奶。她正在打一段fill,从军鼓滚到通鼓,节奏型异常复杂,但手腕完全放松,鼓棒弹起来的弧度和她心跳一样自然。
「六七十岁。打鼓。死亡金属。双底鼓。」
「chu2应该来看看。」
「不,chu2看了可能会说技术细节,太破坏气氛了。」
「但结束后应该带她和她们聊聊。」
「这群人不只是在玩票。」
「她们是真的在摇滚。用活了六七十年的身体,弹奏着比十七岁还要年轻的音符。」
副歌结束的时候,主唱老奶奶用标准得不能更标准的英语嘶吼了一句:
「We are not too old to rock—— We are jt old enough to know what the hell were rog for——!」
台下最后排一个穿着西装明显是刚从公司跑出来的中年上班族把领带扯开。
他在金属的狂潮中用力甩头,头顶的发量已经不足以支撑标准的金属党甩头动作。
那几缕剩下的头发在空中画出了一个稀疏的圆圈。
虹夏站在侧翼,看着台下那个甩头频率大约是地偶宅三倍的上班族。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四个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再过十五分钟,就是结束乐队的场次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还在燃烧的“亡者狂欢”,看着紫色挑染老奶奶打出一段她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练出来的加花——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鼓棒。那鼓棒被她握了无数遍,握着它的位置已经被磨出了浅浅的指痕,但那指痕今天还没刻够。
她抬起头。虹夏把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握住。
“大家。”
她的声音不大,但结束乐队每个人都把目光从舞台上收了回来,落在她身上。
“该我们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