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初十,天还没完全亮,陈正云就骑著马出了兰关镇。他要去的地方是黑松岭——那个他父亲陈锡泰一个月前赶夜路经过的闹鬼之地。
老道说了,要想治好他爹的病,得先弄清楚那块黑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谁放在那座破庙里的。这东西不查清楚,就算把陈锡泰身上的东西暂时压下去,日后还会復发。
“少爷,你真的要去”陈二柱牵著马,满脸担忧。
“不去怎么办我是儿子,总不能眼睁睁地看著父亲等死。”陈正云接过韁绳,翻身上马,“你们在家里好生照顾好我爹,我快去快回。”
马蹄踏著晨霜,一路往东北方向去了。
从兰关到黑松岭,四十多里路。唐甲木骑著马,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过了蒲溪河,再往北走,路越来越窄,地越来越荒。两边的树密了起来,遮天蔽日,大白天也显得阴森森的。
陈正云也算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什么穷山恶水都见过,可这条路走起来,总觉得心里发毛。路边的草丛里时不时有东西窜过,窸窸窣窣的,像是野兔,又像是別的什么。头顶的树枝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忽然想起老道说的话——黑松岭那地方,前几年闹长毛的时候,死过不少人。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岭。山不高,却黑压压的,满山都是松树,树干黑漆漆的,连针叶都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岭脚下立著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模糊不清,只能隱约看出“黑松岭”三个字。
陈正云在岭下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松树上,从马背上取下一把砍刀,別在腰里。老道昨晚交代过,进岭之前要在眉心点一点硃砂,说是能辟邪。他照做了,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叠成三角形,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上山的路比岭下更窄,两边全是黑松,遮天蔽日,光线暗得像黄昏。唐甲木踩著鬆软的落叶,一步一步往上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臭味,像是烂木头混著动物尸体,熏得人直想吐。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一块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破庙。
庙不大,三间瓦房,青砖灰瓦,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门楣上有一块匾,匾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只隱约能认出最后一个字——“庙”。两扇木门虚掩著,一扇歪了,斜掛在门框上。
陈正云站在庙前,心里一阵发紧。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更浓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陈正云捂住鼻子,走了进去。庙里空荡荡的,没有佛像,没有供桌,只有一个黑漆漆的神龕嵌在正面的墙壁里。神龕里供著什么,光线太暗,看不清。
他掏出火摺子,吹了吹,火光亮起来。
神龕里供著一尊神像。说是神像,其实更像一块人形的石头,黑乎乎的,五官模糊,只有两只眼睛是白的,是用什么白色的石头嵌进去的,在火光下幽幽发亮。神像的手里原本捧著什么东西,现在空了——父亲说那块黑石头就是从这神像手里拿的。
陈正云盯著那神像看了半天,忽然觉得不对。那两只白眼睛,似乎正在看著他。
他猛地转过头,再看,还是那样,白惨惨的,一动不动。
“看花眼了。”他自言自语,可心里直发毛。
他在庙里转了转,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正准备出去,忽然看见神龕旁边有一块石板,石板上有字。他蹲下来,用火摺子照了照,字是用凿子刻的,歪歪扭扭,像是不识字的人依样画葫芦刻出来的。
“万历三年……立……镇……”
他认出了这几个字。咸丰三年,正是闹长毛最凶的时候。这庙是那一年立的还是这块石板是那一年刻的
他正琢磨著,忽然听见庙外有动静。
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沙沙沙,沙沙沙,越来越近。
陈正云猛地站起来,拔出砍刀,握在手里。火摺子的光在黑暗中跳动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门外的声音停了。
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
陈正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庙门。外面还是那片黑松林,还是那条窄窄的山路,什么都没有。可地上的落叶堆上,分明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更像是……什么动物的蹄印。
可他明明把马拴在岭下了。
陈正云头皮发麻,不敢再待,快步往山下走。走到拴马的地方,马还在,正在吃草,见他来了,打了声响鼻。陈正云解开韁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狠狠抽了一鞭子。
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沿著来路狂奔。
到了岭口,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黑松岭还是黑松岭,黑漆漆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山腰处,隱约有烟雾升起来,不是炊烟,是那种灰白色的、带著焦臭味的烟雾。
他忽然想起,庙里的神龕旁边,有一块烧焦的痕跡。不是火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把墙壁腐蚀了。
“驾!”他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到兰关,已经是下午。陈正云浑身风尘,脸色发白,一进门就灌了一大碗水。
“陈少爷,可探到什么”老道问。
陈正云把在黑松岭看到的一一说了,说到那串蹄印时,声音都有些发抖。
老道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块石板上的字,你再看清了没有”
“万历三年……立……镇……,就这几个字。”
老道点点头,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影子。
“黑松岭那个地方,我年轻时去过。”老道忽然开口,“道光二年,那里还是一座山神庙,香火不算旺,但也不至於荒废。咸丰三年长毛过境,在那里打了一仗,死伤无数。从那以后,那地方就不乾净了。”
“那庙里的神像……”
“不是原来的神像。”老道摇头,“原来的神像在打仗时就毁了。后来有人重新立了一尊,可立的不是神,是別的东西。”
“別的东西”
老道没有解释,而是从包袱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翻了几页,指给唐甲木看。纸上画著一幅图,图上是一个模糊的人形,两只眼睛白惨惨的,手里捧著一块石头。
“这是……”,陈正云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在南岳时,从一位老道长那里抄来的。画的是湘南一带民间供奉的『镇煞神』,不是什么正经神祇,是那些走江湖的人私下供奉的。说是能镇邪,其实本身就不是什么乾净东西。”老道顿了顿,“你们掌柜的拿的那块黑石头,就是这神像手里的『镇物』。”
陈正云听得头皮发麻:“那现在怎么办”
“明天是十五,月圆之夜,阴气最重。那东西会在夜里发作。”老道合上书,“今晚把东西都准备好。明天白天我画符、设坛。到了夜里,该做个了断了。”
陈正云点点头,转身去准备。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道长,那串蹄印,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道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陈正云眨眨眼也不再问,便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老道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黑松岭的方向,隱隱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甦醒。
老道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拋了拋,又接住。铜钱正面朝上。
“该来的,躲不掉。”他轻声说。
窗外,起风了。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疯狂地摇摆,像是在拼命挣扎,又像是在无声地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