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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安庆之战五
    安庆城外的围困还在持续。

    

    皖南的夏天,热得不像话。太阳一出来,壕沟里就像蒸笼,连空气都是烫的。子车武蹲在壕沟边,大口喘著气,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滋滋地冒著热气。旁边的兰湘益更惨,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號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直哼哼。

    

    “靠,这鬼天气,是不是老天爷也在跟咱们作对”兰湘益有气无力地道。

    

    “天热总比冷好。”子车武说著,眼睛却一直盯著安庆城的方向,“冷的时候,死人更多。”

    

    兰湘益不说话了。他知道子车武说的是实话。三河那一仗,冻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子车武抬头,只见顾把总大步走来,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

    

    “集合,全哨集合!”

    

    子车武心头一凛,连忙招呼兰湘益站起来。两人快步跑到集合点,只见顾把总站在土坡上,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上面有令,菱湖那边太平军筑了十八座营垒,跟城里互相呼应。曾国荃大人决定,先拔掉这些营垒,切断城里的外援。”

    

    “咱们『选锋』哨的任务,是配合霆军,主攻菱湖南岸的太平军营垒。”顾把总顿了顿,“都回去准备。明日辰时,准时进攻。”

    

    回到壕沟里,兰湘益一边擦刀一边嘀咕:“又是霆军,不知道这回能不能碰到水立哥他们。”

    

    子车武没有接话。他也在想张水立,想陈元九,想秦远和谭黑子。上次一別,已经大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他们那边怎么样。

    

    次日辰时,太阳刚升起不久,进攻的號角便吹响了。

    

    子车武和兰湘益隨“选锋”哨向菱湖南岸推进。远远望去,菱湖边的太平军营垒连绵成片,黑压压的一大片,营墙高筑,壕沟深挖,鹿砦拒马层层叠叠。营中旌旗密布,人影攒动,守军显然早有准备。

    

    “好傢伙,这阵仗比赤冈岭还大。”兰湘益倒吸一口凉气。

    

    “赤冈岭四千人,这里十八座营垒,少说也有万把人。”子车武低声说。

    

    “那咱们多少人”

    

    “不知道。但鲍超的霆军打主攻,咱们是配合。”

    

    兰湘益“嘖”了一声,不再说话。

    

    鲍超的霆军率先发起进攻。銃炮轰鸣,硝烟瀰漫,霆军將士猛攻太平军营垒,试图撕开缺口。但太平军守得极严,营墙上架著抬枪和火炮,滚木礌石不断地往下砸,霆军衝锋几次都被打退。

    

    子车武蹲在芦苇丛中,死死盯著前方的战况。他注意到太平军营垒的左翼似乎防守较弱,那里的壕沟也挖得不如其他地方深。

    

    “顾把总,”他压低声音,“左翼好像有破绽。”

    

    顾把总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眯著眼观察片刻,点了点头:“眼睛够毒。传令下去,一会儿等霆军再攻一次,咱们就从左翼摸过去。”

    

    没过多久,鲍超的霆军再次发起猛攻。这一次,太平军的注意力被正面吸引,左翼的防守果然出现了鬆动。

    

    “上!”

    

    子车武长枪一挺,率先从芦苇丛中衝出。兰湘益紧隨其后,砍刀紧握在手。二十余名“选锋”弟兄如同利箭一般,直插太平军营垒左翼。

    

    太平军显然没有料到侧翼会有湘军突袭,顿时大乱。子车武一枪刺倒一名试图抵抗的太平军,兰湘益短棍横扫,又放倒一人。两人配合默契,迅速撕开一道口子。

    

    “衝进去,別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顾把总厉声喝道。

    

    “选锋”哨蜂拥而入,与太平军展开短兵相接。子车武长枪连刺,所向披靡;兰湘益矮身钻入人堆,大刀专打下三路,打得太平军哭爹喊娘。

    

    就在此时,子车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兄弟们,跟我上!”

    

    那声音,那语调——赫然便是张水立。

    

    子车武回头,只见张水立带著一队霆军弟兄从正面冲了进来,大刀挥舞,如同猛虎下山。他的身后,跟著陈元九、秦远和谭黑子,一个个浑身浴血,杀得眼睛通红。

    

    “水立哥!”兰湘益兴奋地大喊。

    

    张水立回头,一眼就看到了子车武和兰湘益,咧嘴一笑:“又是你们俩,好小子,这仗打得漂亮。”

    

    话音未落,一队太平军从侧翼反扑过来,足有百余人。陈元九左臂缠著布条,单手持刀,却毫不退缩。秦远面无表情地挥刀砍杀,每一刀都乾脆利落。谭黑子更是凶猛,大刀抡得呼呼作响,连劈数人。

    

    “选锋”哨和霆军合兵一处,士气大振。太平军的营垒终於被攻破,守军溃散,向菱湖方向逃窜。

    

    子车武靠在营墙上,大口喘息。兰湘益瘫坐在他旁边,浑身是血。张水立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两人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好!有你们在,这仗打得痛快!”

    

    陈元九也走过来,左臂的血还在流,却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小武,你们这『选锋』哨,还真他娘的猛。”

    

    秦远幽幽地来了一句:“不猛能活到现在”

    

    谭黑子嘿嘿笑:“秦远,你这话说得对,能活到现在的,都是不要命的。”

    

    兰湘益好奇地问:“谭黑子,你胳膊没事”

    

    谭黑子晃了晃胳膊:“皮肉伤,不碍事。”

    

    子车武看著张水立,“水立哥,你们霆军损失大吗”

    

    张水立脸上的笑容一僵,嘆了口气:“不小。鲍大人亲自督战,死伤少说也有三四百。太平军这十八座营垒,咱们得一座一座地啃,一口一口地吃。”

    

    子车武沉默了。他知道,菱湖只是开始,安庆城下的血战,还远远没有结束。

    

    菱湖的战斗持续了整整八天。

    

    从七月一日到八日,湘军与太平军在菱湖南北两岸反覆拉锯。子车武隨“选锋”哨参与了多次进攻,每一次都是尸山血海。太平军的营垒一座座被拔除,但湘军的伤亡也日益惨重。

    

    第四天,陈元九的左臂旧伤復发,被抬下了战场。

    

    第五天,秦远的肩膀中了一箭,仍然咬牙不退。

    

    第六天,谭黑子的耳朵被削掉了半边,却笑著说没事。

    

    第七天夜里,子车武和张水立蹲在菱湖边的芦苇丛中,望著远处最后几座太平军营垒。营中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晃,像鬼火一般。

    

    “你说,这仗啥时候能打完”

    

    子车武望著那片灯火,沉默片刻,说:“快了。”

    

    “你怎么知道”

    

    “城里的粮草早断了。叶芸来再能扛,也扛不了多久。”

    

    张水立点点头,嘆了口气:“打完了仗,我想回家。”

    

    “我也是。”

    

    “我娘今年快五十了,也不知道身子骨还硬朗不。”张水立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上次探亲走那天,她还给我纳了双鞋,我一直捨不得穿。”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知道张水立说的是什么——那双鞋,也许已经穿破了,也许还在某个包袱里,静静地等著主人回来。

    

    第八天,菱湖最后一座太平军营垒被攻克。

    

    子车武站在菱湖边,望著满目疮痍的战场,望著那些倒下的尸骸,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兰湘益走过来,胳膊上缠著布条,脸上却带著笑。

    

    “武哥,菱湖打完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歇几天了”

    

    “不知道。”子车武说。

    

    “你能不能別总说不知道”

    

    “知道。”子车武顿了顿,“可以歇几天。”

    

    兰湘益翻了个白眼,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张水立的声音:“小武,小益,过来喝酒。”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张水立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壶浊酒,还搞到了一条从菱湖里捞上来的鱼。陈元九虽然胳膊伤了,却坚持要亲自掌勺,把鱼燉了一锅汤。秦远和谭黑子负责找柴火,几个人围在菱湖边的一处废弃营垒里,喝著酒,吃著鱼,聊著老家。

    

    远处,安庆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沉重。城头的灯笼依旧在风中摇晃,城里的太平军依旧在死守。但子车武知道,这座城池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菱湖十八座营垒被拔除,陈於成的援军被多隆阿死死挡在掛车河,城里的粮草早已断绝。

    

    城破的那一天,不远了。

    

    只是他不知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还能不能活著站在这里,看著这座城池轰然倒塌。

    

    七月中旬,菱湖之战结束。太平军十八座营垒全部被毁,守军死伤惨重。湘军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但围城的铁壁更加坚固。

    

    而子车武、兰湘益和张水立等人,这些从兰关走出来的子弟,在菱湖的硝烟中,又一次活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更大的血战,还在等著他们。而安庆城,即將迎来它最后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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