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喜船回到沙窝码头时已近未时了,子车兰郭茶林夫妇和弟弟子车文簇拥著爹娘子车英段木兰还有外公外婆段高山邹玉莲老两口和舅姑叔姨们迎接新郎官新娘子和一眾接亲的族亲们、送亲的高亲们,往鄢家弄子坡上的子车氏祖宅而去,成亲的第一道仪式先要拜宗祠內供奉的列祖列宗。
冬日的暖阳铺洒在兰关街头,从鄢家弄子左边上坡的青石板路在阳光映照下鋥鋥亮。从坡脚到坡顶,一路铺了红毡,道旁每隔三步扎一根红绸扎花。子车武从巷口探头望了一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没想到我大伯和樟大哥给我弄了这么大的一个排场。”
龙正生走在他身后,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走吧,新郎官。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大伯作为族长,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怎么都要给你弄得气派一些是不。”
“嘿嘿,”
子车武嘿嘿笑了,整了整胸前扎的那朵大红绸花,把腰间的松柏枝別正,一步踏上红毡。脚下的新郎官靴是新上脚的,合脚舒適,踩在鲜红的毛毡上没什么声响。
祖宅的大门早开了。族长子车云是子车武的大堂伯,五十多岁,鬚髮半白,穿著一身新做的玄色直裰,站在门廊下,眯著眼看著堂侄一步步走来。见他走近,才捋了捋鬍鬚,声音不高:“武儿,快进去拜祖宗吧。”
子车武躬身行礼:“大伯,今日劳您费心了。”
子车云摆摆手,並不多言,侧身说道:“祠堂在中院,卯正已燃香烛。让新妇先去后院稍歇,先洒扫,安神,用了茶点,等你进门拜礼。帮忙的都在,宗族里几个姑太太早就等著了,里里外外的都做好准备了。”
子车武来到中院祠堂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旷行云一袭月白色袍褂,头戴方巾,手持礼卷,正立在祠堂门槛前和几个帮忙的宗亲低声交谈。他侧过脸,恰与子车武四目相对,微微一笑,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行云兄。”子车武上前几步,抱拳行礼,“请您做司仪,有劳了。”
“很荣幸。”旷行云回了一礼,目光落在他吉服衣襟上绣的鹤纹上,笑道,“前日你亲自来义学堂请我,我著实有些感动,感谢小武对我的信任。你的人生喜事,能为你主持主礼,也是我的荣幸。”
“今儿可是你这位未来的状元郎点主,全福全寿,子车武的终身大事,就靠你多费心了。”唐再秋在一旁调侃道
旷行云含笑道:“借再秋少老板吉言,小武的成亲大礼,我好歹读过几本礼书,定当尽心做好。”
子车武把手里备好的红封递了过去,旷行云推辞了两回,才收下了。他拿出礼卷的夹页,给子车武过目了他擬定的行礼节次:焚香告祖、迎神、三献、读祝、辞神,然后新人到堂前拜堂,赞礼交拜。
“这套节次,我参照旧礼,再略作刪改,添了咱们兰关本地的讲究。”旷行云解释道,“祠堂拜祖按大规矩来,祖宗面前礼数不可轻慢。拜堂的环节我来赞,虽然囉嗦些,热闹喜庆就好。”
子车武点头:“旷先生想得周到,你安排就是。”
旁边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婆婆走过来,和子车云交谈几句,又回头去跟外面的厨子、帮工们安排茶点茶水。子车云將几位族中的耆老引入祠堂正堂,在祖先牌位前的蒲团上依次落座。
巳时正,子车云作为族长,在祖宗灵位前主持告先礼。旷行云正式以司仪的身份出来,將礼卷放在香案上,点燃一炷高香,双手举起,朗声道:
“子车氏家族,今日行吉礼——执事者各司其事,燃烛、上香、奏乐!”
鼓乐班子立刻就位。嗩吶和锣鼓齐鸣,吹的是《郭子仪拜寿》曲牌。旷行云举起礼卷,嗓音清亮如玉石之声,在这座老祠堂里迴荡开来:“维咸丰十一年岁次辛酉腊月癸巳,朔越十八日吉时,裔孙子车武、媳王氏礼行告庙——”
子车武跪在蒲团上,面朝列祖列宗的牌位,手中捧著三炷香。
旷行云稳步走到香案正中,一展礼卷,唱道:“新人在堂,薰沐更衣,认祖归宗。设位陈器。一鞠躬——拜,兴;再鞠躬——拜,兴;三鞠躬——拜,兴。”
每唱一节,子车武便恭恭敬敬叩下头去,心口直跳,额头贴著冰凉的地面,闻著蒲草的气味。他从来没跪过这么多次,哪怕在军营里见长官也没行过这般郑重的大礼。
两旁的族亲、姑太太们把准备好的奠帛和酒爵摆上香案。
旷行云稳步换位,唱道:“行初献礼——诣酒樽所,灌地降神。奉饌——献帛——奠爵——”
子车武一一照做,將一杯酒缓缓洒在大铜炉里,青烟腾起,烛火摇曳。子车云也从旁边走过去,作为兰关子车氏现今族长在祖先灵位前拈香行礼。
三献礼罢,旷行云翻过礼卷下一页,吸了一口气,更添几分庄重,唱:“读祝文——眾皆跪!”
全场的族人纷纷跪下。旷行云转过身,面对祖先灵位,展开一篇四六駢体的祝文章辞。这篇文章是他昨天花了一个多时辰亲自撰写的,格律工整,駢四儷六,將子车武从军的艰辛、为国效力的忠心、迎娶良缘的喜悦,都融进了古雅的文辞中。
当旷行云念到“武儿奋身戎行,五载金戈,血战三河,克復安庆”时,子车武鼻子一酸。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伤,並没有什么出彩,却在旷行云这句駢文里被修饰得那么高尚。他跪在祖先面前,心里却只想说一句——感谢祖宗保佑,让孙子活著回来了,今天还成了亲。
旷行云念毕祝文,恭敬地將其焚化在香炉里。灰烬升腾,裊裊青烟盘旋而上,飘向牌位上方悬著的那块“子车世泽”匾额。
“辞神——鞠躬拜,兴——子孙皆兴,復位——”
跪著的族人纷纷起身。旷行云合上礼卷,长揖到地,高声喝彩:“礼成——”
门外鞭炮齐鸣,锣鼓嗩吶奏起高调《喜盈门》。
子车兰带著几个帮手端著茶点和汤圆,分送给族人们。子车云走到子车武身边,拍拍他肩膀,道:“礼成了,祖宗认下了。去迎新妇吧,新妇在偏厅等了多时了。”
子车武规规矩矩向族中长辈再次叩首,这才出了祠堂。
旷行云从侧门快步出去,在厅堂换了另一式礼卷,在堂前站定,待新娘进门,隨即继续唱赞。
不多时,曹玉娥、寧燕和几个妇人簇拥著凤冠霞帔、红盖头遮面的王桂兰走进祠堂。红毡铺到堂前,鼓乐震响。
旷行云唱道:“新郎新娘,拜天地——拜!”
“一鞠躬——拜,兴;再鞠躬——拜,兴;三鞠躬——拜,兴。”
“拜列祖列宗!”
“一鞠躬——拜,兴;再鞠躬——拜,兴;三鞠躬——拜,兴。”
子车武和新娘面祖宗牌位,在红毡上鞠躬叩拜。
拜完祖宗,一行人移步沙窝里子车武自己家中。堂屋里,旷行云面向高堂,唱:“拜高堂——跪——”
子车武看见父母並排坐在一起,子车英端坐椅上,面色紧绷,虽不动声色,眼角的湿意却瞒不过儿子;段木兰坐在一旁,手指轻轻地绞著手绢,身子因为高兴而有些颤抖。
“一鞠躬——拜,兴;再鞠躬——拜,兴;三鞠躬——拜,兴。”
拜过高堂,旷行云又继续唱:“夫妻对拜——”
子车武转身,与新娘面对面。隔著红盖头,他能隱隱看见桂兰的轮廓,也看见她手绢攥得紧紧的,显然也是紧张得很。他听司仪唱句,便弯腰行礼,只拜了两拜,第三拜按兰关的规矩挪入了洞房。
“送入洞房——”
满堂宾客哄然大笑。子车桂、子车松等几个年轻人大声起鬨,却不拦路,只簇拥著子车武和新娘推入新房。大门外燃起三銃,炮仗连天,半条巷子的老老少少都在院子里看热闹。
外婆邹玉莲一手牵著一个孙辈,笑呵呵站在人群里看著。
旷行云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前那棵大樟树下,看著这满院欢腾的笑语喧闐,看著眼前这久违的热闹欢喜,忽然想起那一年在得胜洲教难民孩童启蒙的情景,子车武当时还在一旁观看。时光如流水,转眼已是数年后的光景了。
他抬起眼,恰好看见子车武从新房窗口探出头来,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