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买田上
    一晃过了五天,新婚的日子过得像兰水河面的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平静而温暖。

    

    子车武每日早起,像过去一样去伏波岭打两趟拳,然后回来吃早饭。王桂兰勤快能干,嫁过来没几日便接过了缝补浆洗的活计,把一家老小的衣裳拾掇得整整齐齐。段木兰逢人便夸儿媳妇好,每天开心地笑得合不拢嘴。

    

    这日子,子车武过得甚是舒缓,渐渐从军旅的紧张中鬆弛了下来,让他都有点不习惯了,时而想起军营中的紧张生活来。

    

    这一日晌午,子车武正在后院劈柴,马有財家的管家老戴走了进来。

    

    “戴嗲,您老有么子事”子车武放下斧头,直起身问道。

    

    老戴笑了笑说道:“少爷让我来请你,说想让你陪他去一趟南岸双江村收田。”

    

    “收田”子车武一愣。

    

    “是这样的,那边有个姓邓的地主欠了赌债,要卖田。这些年来老爷一直想在南岸双江置办些田產,只是一直没得机会。这次机会难得,老爷让少爷去办,少爷想请你陪他一起过去看看。”

    

    “行,我去。”

    

    子车武放下斧头,对老戴道:“戴嗲稍等,我去换身衣裳。”

    

    他进屋跟堂客王桂兰说了,王桂兰帮他找出一件乾净的青布棉袍换上,又给他系上腰带,叮嘱道:“早去早回,莫要喝酒。”

    

    “知道了。”子车武拍了拍她的手,又去和娘亲段木兰说了一声,这才跟著老戴出了门。

    

    四总李公庙码头,马吉运已经在那了。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绸缎长袍,头戴瓜皮帽,单手捏著一把摺扇,倒像个出门收租的东家。见子车武来了,他笑著迎上来:“小武,累你陪我走一趟了。”

    

    “表姐夫客气什么。”

    

    说话间两人先后上了船。

    

    伙计撑开竹篙,小船离了岸,向南岸双江村方向驶去。江水碧绿,两岸的树木光禿禿的,几只水鸟在芦苇丛中扑棱著翅膀。冬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般晃晃悠悠。

    

    马吉运靠在船舷上,嘆了口气:“这个邓运高,也是个可怜人。”

    

    “怎么说”子车武问。

    

    “他家祖上也是殷实人家,在南岸双江村有百十亩水田,旱地十几亩,日子过得不错。可他爹死得早,没人管束,染上了赌癮。”马吉运摇头,“这几年兰关镇上多了好几家赌坊,四海楼蔡次公那里他去,去年新开张的正隆赌坊他也去,输光了家產,又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息滚息,如今连田地都保不住了。”

    

    子车武皱眉:“正隆赌坊就是五总那个”

    

    “对,东家姓昌,听说是长沙那边过来的,背后有靠山。放贷狠得很,三分利,一个月不还就翻倍。”马吉运压低声音,“邓运高借了八百两,如今要还两千多两。他拿什么还只能卖田了。”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在外打仗几年,见惯了生死,可这种被赌债逼得卖田卖地的事,头一次几,还是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那个田地位置不错,”马吉运继续说,“在秦王庙到饭甑坡之间,水田八十二亩,旱地十一亩三升。我爹早想在那边置些產业,正好赶上,好歹这也算是个机会。”

    

    “你堂伯马有田呢他不就住在那边吗,他怎么不买”子车武问。

    

    马吉运摇摇头:“我四伯他不缺田,也不想再买了,便把此事告诉给我爹了。”

    

    小船在南岸双江村渡口撞塘岸靠泊。马吉运和子车武下了船,上堤后沿著田埂小路往村里走。龙家屋场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依山傍水,村口几棵老樟树,树下几个老人正晒著太阳。

    

    “请问邓运高家往哪儿走”马吉运上前相问。

    

    一个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俩一眼,朝村东头努了努嘴:“喏,那边秦王庙后面不远,那棵大乌桕树后面,白墙黑瓦的就是。”

    

    “多谢老伯了。”

    

    马吉运拱手一礼,和子车武朝那边走去。

    

    邓运高的家是一处三合院,青砖黛瓦,门楣上还刻著“耕读传家”四个字,可见祖上也是体面人家。如今院门大开,里面站了好几个人,有穿绸缎的,也有穿粗布的,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迎出来,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布棉袍,领口的扣子都掉了两颗。拱手道:“马少爷请。”

    

    “邓叔,吉运有礼了。”马吉运拱手道:“这位是子车武,七叔子车英家的。”

    

    邓运高回礼后连忙將两人往里请:“两位贤侄快请进。”

    

    堂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正隆赌坊的伙计,拿著帐本子,黑著脸坐在一旁;有村里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还有一个穿著绸缎长袍的老者,正是马有田。

    

    “四叔,您也在。”马吉运上前行礼。

    

    马有田点点头,低声道:“吉运,你爹让你来办这事,你可得仔细些,別被糊弄了。”

    

    “嗯,”马吉运应了一声,转向邓运高:“邓叔,田地契书了呢,我先看一下。”

    

    “好的好的。”邓运高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木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契纸。他双手递给马吉运,“这是片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八十二亩水田,十一亩三升旱地,位置在秦王庙到饭甑坡之间,都在这一片了。”

    

    马吉运接过契纸,一张张仔细看。子车武不懂这些,便站在旁边,目光扫过堂屋里的人。正隆赌坊的伙计瘦高个,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手里捏著帐本子,像只等著吃腐肉的禿鷲。

    

    “邓叔,”马吉运看完契纸,抬起头,“你这田地,打算卖什么价”

    

    邓运高舔了舔嘴唇,伸出三根手指:“三……三千两。”

    

    话音刚落,正隆赌坊的伙计冷笑一声:“邓运高,你欠我们两千四百两,你这八十二亩水田,十一亩旱地,撑死了值两千两。你卖三千两,谁买没人买,你怎么还我们正隆坊的帐”

    

    邓运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我这田是好田,秦王庙那边水好,饭甑坡那边土肥,妥妥的好田,怎么会没人买……”

    

    “別吹了。”那伙计打断他,“你那田我去看过,有上十亩靠近兰溪湾,年年涨水年年淹。你就说卖不卖吧不卖,明日我们就收你的房子抵债!”

    

    邓运高的嘴唇哆嗦著,气急之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马吉运皱了皱眉,对那伙计道:“这位兄台,买卖田地,是我和他的事。邓兄要价三千两,我可以还价。你要是急,你来买。”

    

    那伙计乜了他一眼:“马少爷,我们东家说了,只要银子,不要田。这田,还是留给你们这些大户人家买吧。”

    

    马吉运不再理他,转向邓运高:“邓叔,两千二百两。你要是同意,今日就签契书,银子现付。”

    

    邓运高犹豫了。两千二百两,还了赌债,手里就剩负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那赌坊伙计正冷冷地盯著他,后背一阵发凉。

    

    “两千四百两。”邓运高咬牙道。

    

    “两千三百两。”马吉运不让步。

    

    邓运高额头的青筋直跳,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低下了头:“成……成吧。两千三百两,就两千三百两。”

    

    马吉运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契书,递给邓运高:“你看看,没问题咱就签字画押。”

    

    邓运高接过契书,手抖得厉害。他看了又看,眼眶渐渐红了。旁边的马有田嘆了口气,低声道:“运高,这是你自己走的路,怨不得別人。”

    

    邓运高没有说话,拿起笔,在契书上颤抖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正隆赌坊的伙计凑过来,將帐本子往桌上一拍:“邓运高,还钱!”

    

    马吉运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数了两千三百两,递给邓运高。邓运高接过银票,手还在抖,又从自己衣兜里掏出几张,合在一起数出两千四百两,递给那伙计。

    

    那伙计接过银票,一张张验过,点点头,將帐本子上的欠帐一笔勾销,扔下借条,站起身,带著跟脚伙计逕自走了。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邓运高手里捏著那几张剩下的银票,怔怔地坐著,像一桩木头。

    

    马吉运將契书收好,站起身:“邓叔,田契我先收著。过几日官府过了户,再给你留底。”

    

    邓运高木然地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也不想说话。

    

    子车武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几代人攒下的田產,就这么没了。不是败给天灾,不是败给兵祸,而是败给了一张小小的赌桌。

    

    马有田跟著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运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邓运高抬起头。

    

    “赌坊的债是还了,可你要是再去赌,下次卖的可就不是田了,不管样,祖宅不能丟。”

    

    邓运高黯然点头。

    

    子车武跟在他身后,出了院门,沿著田埂往渡口走。冬日的田野一片萧条,枯黄的稻茬戳在泥里,几只乌鸦在远处的地头盘旋。

    

    “四伯,您刚才那话,他会听进去吗”马吉运问。

    

    马有田不由苦笑一声:“哎,听不听是他的事,我说了,自己心里舒服些。”

    

    三人走到秦王庙附近,马吉运停下脚步,指著前面一大片平整的水田:“小武,你看,从这儿到饭甑坡,这一片,以后就是我家的了。”

    

    子车武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冬日的田野虽然荒芜,但土壤肥沃,水渠,开春后翻耕,定是一片好收成。

    

    “八十二亩水田,十一亩旱地,按现在的粮价,一年能收七八百两银子。”马吉运盘算著,“我爹说,等开春了,在这边盖几间屋子,雇几个长工,好好经营。”

    

    子车武点点头:“表姐夫,你打算亲自管吗”

    

    “我爹年纪大了,这些事迟早要交到我手上。”马吉运嘆了口气,“不过这种田的事,我可不会,得找个懂的人帮我管顾著。”

    

    “你打算找谁”

    

    马吉运伸手一指兰溪对面的徐家湾,“就是住那边的许昌寅、许盛庚叔侄,我打算请他俩帮忙。”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