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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姚家岭下
    姚四满搬进新屋没几天,西北风就刮起来了。山坡上光禿禿的,连最后几片枯叶也被风捲走了。低矮的篱笆墙挡不住风,夜里睡在床上,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

    

    姚四满不觉得冷。他有灶,有热炕,有一床虽然旧却厚实的棉被。比起得胜洲那四面透风的棚屋,这土坯屋已经是神仙住的地方了。

    

    他每天照样去鄢家弄子口摆摊,傍晚收摊回来,自己烧火做饭。日子过得简单,却也踏实。

    

    这一日晌午,他正低著头缝一双棉鞋,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姚师傅,忙著呢”

    

    姚四满抬头,见是燕窝里的燕九婆。这老婆婆六十多岁,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她手里提著一篮子鸡蛋,笑眯眯地站在摊前。

    

    “九婆婆,你老又要补鞋子”姚四满放下手里的活计,问道。

    

    燕九婆把鸡蛋篮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只鞋,鞋帮子裂了一道口子:“这鞋穿了三年了,再不补就没法穿了,你帮我看看。”

    

    姚四满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说:“能补,你坐,一会儿就好。”

    

    燕九婆没坐,就站在摊前,东看看西看看,忽然说:“小姚师傅,听说你在东边山坡买地盖了新屋”

    

    姚四满手上的针顿了一下,点点头:“盖了几间土坯屋,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那也不容易。”燕九婆感慨道,“你一个人在兰关这么些年,无亲无故的,能攒下这份家业,是个有本事的。”

    

    姚四满不经夸,只低头缝鞋。

    

    燕九婆看著他穿针引线,又问道:“小姚师傅,你今年三十几了”

    

    “三十三。”

    

    “三十三,正当年。”燕九婆站近了些,“你一个人过日子,就不想找个伴”

    

    姚四满手里的针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燕九婆,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九婆笑呵呵地说:“我娘家有个侄女,叫冬萍,是我娘家本族的。今年三十二,守寡五六年了,拖著两个孩子,一个小子一个妹子。人老实,能干活,就是命苦。她男人是个木匠,三年前从房樑上摔下来,摔断了腰,拖了大半年,还是走了。她一个人在乡下,带著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悽惨,有上顿没下顿的。”

    

    姚四满低下头,继续缝鞋,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燕九婆继续说:“她前几天来镇上赶集,到我那儿坐了坐,跟我说起日子难过。我忽然就想起你来了。小姚师傅,你在兰关这么多年,知根知底,是个老实人。你如今有了屋,有了地,虽说不大,但好歹是个窝。冬萍不在乎房子好坏,她在乎的是人。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们牵个线。”

    

    姚四满缝完了最后一针,把线剪断,拿著那只补好的鞋,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这才抬起头,看著燕九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道:“九婆婆,我一个修鞋的,年纪又大,人家能看上我”

    

    燕九婆一拍大腿:“你这叫什么话你修鞋怎么了凭手艺吃饭,不丟人。你年纪是大些,可你身体好,不偷不抢,本本分分。冬萍也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她是穷苦人,不在乎这些。你不嫌弃她是寡妇就不错了,我还怕你骂我呢。”

    

    姚四满沉默了。他这辈子,漂泊活到三十几,从没想过还能对堂客。这些年,他一个人过,一个人扛,一个人熬,无家无业的,从没奢想过对堂客。可听燕九婆这么一说,他心里忽然有了些鬆动,也有了想法。

    

    “九婆婆,”他犹豫了一下,“你让我想想。”

    

    燕九婆笑了:“行,你想想。我也不催你。不过小姚师傅,有句话我说在前头,我那侄女冬萍那是真的好。別看她是寡妇,会持家又守妇道,你要是错过了,怕是再难遇上这样的。”

    

    姚四满点点头,把补好的鞋递给燕九婆,死活不肯收钱。燕九婆推让了几句,提著鸡蛋篮子走了。

    

    那天晚上,姚四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死去的爹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爹娘的遗愿就是希望他能討上媳妇,生几个娃,成个家……

    

    他又想起燕九婆说的那个寡妇。三十二岁,比他小一岁。拖著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他要是娶了,能当好后爹吗能养得起那两个孩子吗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过了几天,燕九婆又来了。这次她不修鞋,直接开门见山:“小姚师傅,想好了没有”

    

    姚四满放下手里的鞋,看著燕九婆,说:“九婆婆,我想见见那女人。”

    

    燕九婆眼睛一亮:“行,我这就去跟她说。”

    

    第二天,燕九婆带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来到了姚四满的摊前。那女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皮肤偏黄,一双大手,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她穿著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脸上没有什么粉黛,乾乾净净的。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带著一种经歷过苦难后才有的坚韧。

    

    “小姚师傅,这就是我侄女,燕冬萍。”燕九婆笑著介绍。

    

    姚四满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搓了搓手,说:“你……你好。”

    

    燕冬萍低著头,轻轻应了一声。

    

    燕九婆推了推她:“冬萍,没事,姚师傅人熟,你放大方些咯。”

    

    燕冬萍这才抬起头,看了姚四满一眼。姚四满也看著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低下头。

    

    “坐,坐下说话。”姚四满搬来两张凳子。

    

    燕九婆拉著燕冬萍坐下,自己坐到旁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冬萍,小姚师傅是个好人,在兰关摆了六七年摊了,手艺好,人缘也好。他前不久在东山坡上买地盖了几间新屋……”

    

    燕冬萍低著头,一声不吭。

    

    姚四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搓著手,看著地面。

    

    燕九婆一个人说了半天,见两人都不说话,急了:“你们两个,倒是说句话啊!”

    

    姚四满鼓起勇气,问:“两个孩子多大了”

    

    燕冬萍抬起头,轻声说:“大的女儿,九岁。小的儿子,六岁。”

    

    姚四满点点头,又问:“他们……愿意吗”

    

    燕冬萍眼眶有些红:“孩子还小,不懂这些。只要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他们就高兴。”

    

    姚四满心里一酸,说:“我那房子虽不大,但住得下。吃饭的事,我一个人能吃,四个人也能吃。”

    

    燕冬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哽咽著说:“姚,姚师傅,我不怕苦,不怕累,只怕你嫌弃看不上我。”

    

    姚四满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他很像。都是苦命人,都在拼命活著。

    

    他说:“不,不会的。我没什么本事,只晓得修鞋补伞,你肯嫁给我就不错了。”

    

    燕九婆在旁边一拍巴掌:“好了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小姚师傅,你准备准备,过几天就把冬萍接过去。也不用大操大办,简简单单吃顿饭就行。”

    

    姚四满点头:“听九婆婆的。”

    

    婚事定在腊月初六。没什么排场,没有花轿,没有吹打,没有鞭炮。燕冬萍从那边出来,带著一儿一女,手里提著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两个孩子跟在后面,大的女儿牵著小的儿子,怯生生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地方。

    

    燕九婆送他们到院门口,拉著燕冬萍的手,叮嘱道:“冬萍,往后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姚师傅是个好人,你跟著他,不会受委屈。”

    

    燕冬萍点点头,牵著孩子走进院子。

    

    姚四满站在灶房门口,穿著一件乾净些的旧棉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燕冬萍进来,迎上去,笨拙地说:“来了”

    

    “来了。”燕冬萍低著头,声音很轻。

    

    两个孩子躲在燕冬萍身后,偷偷看姚四满。男孩子咬著手指头,女孩子眼睛大大的,有些怕生。

    

    姚四满蹲下来,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怯生生地说:“我叫大丫。”

    

    男孩子躲在姐姐身后,不肯出来。

    

    姚四满笑了,从灶房里拿出两个早上蒸好的红薯,递过去:“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大丫接过红薯,掰开一半给弟弟。两个人蹲在院子里的石头旁,小口小口地吃著。

    

    燕冬萍看著两个孩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

    

    姚四满走过去,轻声说:“进屋吧,外面冷。”

    

    灶房里,姚四满早就烧好了热水,锅里燉了一锅白菜豆腐燉五花肉,还有几条从张阿什那儿买的河鱼。他揭开锅盖,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没什么好东西,將就吃。”姚四满说。

    

    燕冬萍看著那锅热气腾腾的菜,又看了看灶台旁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和墙上掛著的几把新扎的扫帚,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

    

    这是一个会过日子的男人。

    

    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四方桌旁,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两个孩子吃得狼吞虎咽,显然是饿了很久。燕冬萍低著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不时给孩子们夹菜。

    

    姚四满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家,忽然就有了生气。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那些冷清寂寞的夜晚,仿佛一下子都远去了。

    

    吃完饭,姚四满烧了一锅热水,让两个孩子洗了脸、洗了脚,把他们安排在西屋里睡。西屋本来是堆杂物的,他提前收拾了出来,搭了一张木板床,铺了乾净的稻草和棉被。

    

    大丫拉著弟弟的手,躺在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屋顶。

    

    “大丫,睡吧。”姚四满帮他们掖好被角,吹灭了油灯。

    

    他回到堂屋,燕冬萍正在收拾碗筷。他走过去,说:“我来,你去歇著。”

    

    燕冬萍摇摇头:“我来吧,你坐。”

    

    两人在灶房里一起洗了碗,刷了锅。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並不尷尬。

    

    夜深了,姚四满坐在灶前添柴,燕冬萍坐在他旁边,烤著火。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地,映在两人脸上,暖烘烘的。

    

    “姚师傅,”燕冬萍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在这里,过了多少年”

    

    姚四满想了想:“七年多了。”

    

    “想家吗”

    

    姚四满苦笑:“家都没了,想什么。”

    

    燕冬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我男人没了以后,我带著两个孩子,在乡下熬了三年。那三年,太难了。孩子吃不饱,穿不暖,我夜里睡不著,就想,要不带著他们一起死了算了。”

    

    姚四满心里一紧,看著她。

    

    燕冬萍继续说:“可我又捨不得。孩子还小,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跟著我去死我就咬著牙,一天一天地熬。九婆婆说,有个修鞋的,在兰关一个人过了好多年,买了地,盖了房,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就想,这个人,一定是个硬气的。”

    

    姚四满摇摇头:“我不是硬气,是不敢死。”

    

    “以后不许说死了,从今天起我们有家了。”燕冬萍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火越烧越旺,屋里越来越暖。窗外,西北风还在呼呼地刮著,但屋里的两个人,都不觉得冷了。

    

    这天,姚四满娶了燕冬萍。

    

    没有红烛,没有花轿,没有宾客,只有两个苦命人,带著对生活的嚮往,走到了一起。

    

    从这一天起,那座荒山坡上的土坯屋里,不再是一个人的窝,而是一家四口的家。

    

    篱笆还是歪歪扭扭的,土墙还是不太直,草顶还是不太厚。但院子里有了孩子的笑声,灶房里有了女人的身影,炕上有了暖和的被窝。

    

    姚四满每天照样去鄢家弄子口摆摊。傍晚回来,远远就能看见自家屋顶冒出的炊烟。他加快了脚步,推开篱笆门,灶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大字——是燕冬萍教的,她虽识字不多,但不想让孩子当睁眼瞎。

    

    “回来了”燕冬萍从灶房探出头。

    

    “回来了。”姚四满应了一声,放下工具箱,去灶房帮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兰水的涛声依旧,伏波岭的月亮依旧,而姚四满的家,从一个人的冷清,变成了四个人的热闹。那些苦难,那些漂泊,那些孤单,都隨著同冬天的寒风,一点一点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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