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斐的“雷电”隱匿在低空浓烟中。
座舱外,敌机的身影在云层间穿梭,炮火的光芒不时闪烁。
他深吸一口氧气面罩里冰冷的空气,手指抚过操纵杆上的发射按钮。
耳机里,传来顾见川的声声音。
“互相掩护,我左你右。”
“明白。”
看到敌机到达攻击范围,言斐操控“雷电”冲了出去。
座舱仪錶盘上警告灯亮著,左翼液压压力偏低,发动机温度接近红线。
他视若无睹,瞬间锁定了前方一个正在重新编队、准备再次对舰俯衝的敌机双机编队。
“三点钟方向,高度两千,两架『食雀鹰』,正在进入攻击航线。”
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入顾见川耳中。
“收到。我咬住僚机。”
顾见川操控“海怒”从左侧云隙中穿出。
“食雀鹰”是凯撒帝国海军的主力舰载战斗机,轻巧灵活,火力凶猛。
那两架敌机显然也发现了这对突然杀出的不速之客。
长机立刻摇摆机翼,做出规避动作。
同时僚机转向,试图与长机交叉火力,封堵攻击角度。
教科书般的配合。
但言斐和顾见川的默契,早已超越了教科书。
言斐的“雷电”没有直扑过去,而是猛地向右压杆,战机几乎垂直侧身。
利用云层边缘的紊乱气流他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急速转向,瞬间从敌机编队的预判航线中消失。
敌长机飞行员显然一愣,下意识地调整搜索方向。
就在这一剎那!
顾见川如同鬼魅般从下方云层中悍然扑出,机头黑洞洞的20毫米机炮已然对准了那架稍稍落后的敌僚机。
在进入射程的瞬间,拇指重重按下射击按钮。
“咚咚咚咚——!!!”
短促而致命的连射。
炽热的炮弹划破空气,精准地凿进“食雀鹰”的发动机舱和右侧机翼根部。
“轰!”
一团火球在空中炸开,敌僚机拖著浓烟和碎片,翻滚著坠向下方波涛汹涌的大海。
“漂亮!”
频道里传来赵承的一声短促喝彩。
敌长机飞行员惊怒交加,猛地拉杆爬升,试图抢占高度优势,同时疯狂呼叫附近友机支援。
但言斐等的就是这个。
就在敌长机机腹暴露、忙於爬升而机动性降至最低的致命瞬间。
“消失”的“雷电”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从高空云团中俯衝而下,机头直指敌长机背部的盲区!
言斐没有进行常规的瞄准镜套牢。
仅仅凭藉直觉和千锤百炼的空间感,在敌机进入风挡前某个无形“窗口”的剎那,按下了扳机。
“咚咚咚——!”
三发点射。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钻入“食雀鹰”的座舱后方和垂直尾翼连接处。
没有立即爆炸。
但那架“食雀鹰”如同被抽掉了脊樑,瞬间失去控制,翻滚著进入尾旋,径直栽向下方的海面,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照面,双杀。
乾净,利落,近乎冷酷。
天空为之一静。
紧接著是通讯频道里其他队友的喝彩声。
附近几架与联邦其他战机缠斗的敌机,明显出现了迟滯。
他们没想到,被打懵的航母上,还能飞出如此凶狠的对手。
“继续清扫。优先攻击轰炸机。”
言斐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初次实战击杀的激动。
他冷静推动操纵杆。
“雷电”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扑向一群正在试图突破防空网、瞄准“冥王”號舰体中部投弹的轰炸机。
顾见川的“海怒”紧隨其后,如同最忠诚的翼刃。
他看了一眼仪錶盘上疯狂闪烁的发动机过热警报,咬了咬牙,调节杆又向前推了一格。
“还能坚持多久”
言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足够再打下一架。”
顾见川回答,目光锁定另一架正准备投弹的敌机。
下方,“冥王”號的防空火炮因为空中压力稍减,开始组织起更有效的反击。
甲板上,损管队员在烈火与爆炸中穿梭,拼命抢救著这艘巨舰。
越来越多的联邦战机挣扎著起飞,加入决定航母生死的空中绞杀。
而帝国的后续机群,也从云层各处匯聚而来。
天空中的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他们战斗的时候,“冥王”號在码头突遭空袭的消息,如同惊雷在五十公里外的加纳基地炸响。
指挥中心瞬间死寂,隨即被咆哮与指令淹没:
“所有可用战机立刻升空支援!命令“海神”號全速返航,驰援『“冥王”號!”
“海神”號与“怒涛號”此刻正在距码头约两百海里的大礁岛执行任务,负责运送士兵与战备物资。
(ps:1海里等於1.852公里。)
大礁岛是联邦新建的前沿补给站,一旦战事爆发,將成为支撑航母持续作战的重要支点。
两艘航母之所以被派往该处,是因为情报部门此前截获並破译了凯撒帝国的通讯。
情报显示其有意进攻大礁岛,並已开始调遣部队。
“冥王”號在接载学员后,原计划也將立即驶往该区域加强警戒。
谁也没料到,这竟是一份精心偽造的假情报。
帝国舰队並未扑向大礁岛,而是以隱蔽航跡长途奔袭,直扑联邦海军戒备相对薄弱的码头,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旦“冥王”號没了,他们在这的海军力量將大打折扣。
“尽一切代价保住“冥王”號。”
基地指挥官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厉声咆哮。
整个基地如同被狠狠捅了的马蜂窝,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刺耳的战斗警报拉响,休假的飞行员冲向机库,地勤人员为储备战机做起飞准备,通讯频道里充斥著焦灼的呼喊与確认。
后勤监测中心內,尹初夏和同事们被突然闯入的士兵惊动。
“所有人,立刻转移到地下安全室!快!”
士兵脸色紧绷,语气不容置疑。
“发生什么事了”
尹初夏站起身,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话音未落——
轰!!!
远处传来沉闷如滚雷的爆炸声,紧接著,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起来,桌上的仪器哐当作响,灯光忽明忽暗。
眾人惊呼著扶住墙壁或桌椅,脸上血色尽褪。
““冥王”號在港口遭遇敌机大规模突袭!攻击仍在持续,后续將有更多敌机来袭!这里不再安全,立刻转移!”
士兵边吼边示意他们跟上。
尹初夏心头一沉,立刻想起此刻正在“冥王”號上的言斐、顾见川等人。
可此刻不是分神的时刻。
她咬牙压下翻涌的担忧,对身边还在发愣的同事道:
“带上资料,我们快走!”
敌机不但袭击了“冥王”號,他们甚至囂张地直接在加纳基地投下炸弹。
基地硝烟四起。
走廊里一片混乱,人们朝著避难通道奔跑。
尹初夏攥紧拳头,跟著人群努力往前。
心里一路默念。
“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啊,你们......”
凯撒帝国空中的飞机数量远超於联邦数倍。
虽然有联邦的尽力拦截,但还是有不少敌机突围了过来。
“冥王”號的飞行甲板在敌人不断的扫射下已沦为炼狱。
爆炸留下的焦黑弹坑如同溃烂的疮口,扭曲的钢铁构件呲出狰狞的断茬,尚未扑灭的火焰在油污和残骸间流淌、舔舐。
浓烟厚重如幕,裹挟著橡胶燃烧的刺鼻臭味、金属熔化的焦糊味,以及......
血腥味。
高射炮位仍在嘶吼,炮管通红,炮兵们满脸菸灰和汗水,瞪著血红的眼睛將一串串曳光弹射向天空。
但敌机太多了。
他们有备而来,如同嗅到腐肉气味的鬣狗,从不同高度、不同角度持续俯衝、扫射、投弹。
一架“食雀鹰”以近乎自杀的角度贴著桅杆掠过,机翼下的航弹脱鉤,笔直坠向舰岛侧方的密集防空阵地。
“左舷!规避——!”
嘶喊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中。
火光吞噬了那处炮位,碎片和人体残骸被拋向空中,又雨点般落下。
甲板下的舱室同样惨烈。
通道里灯光忽明忽灭,破损的管道喷出灼热的蒸汽,海水从被炸弹撕裂的船壳裂缝中汹涌灌入。
消防队员抱著消防水管和堵漏器材。
在摇晃、倾斜、满是积水和障碍的通道中狂奔、摔倒、再爬起来。
他们的喊声混杂在轮机舱蒸汽泄漏的尖啸、船体结构受创的呻吟,以及无处不在的爆炸闷响里。
“b-32舱室进水!需要支援!”
“医疗兵!三號轮机通道有重伤员!”
“堵住左舷那个破口!快!不然整层都要淹了!”
新兵们第一次上战场没有经验,还没打就损失了不少人。
剩下还能活动的人被安排到各个地方帮忙。
“看到言斐和顾见川了吗!”
方季青在混乱奔逃、嘶吼的人群中扯著嗓子大喊。
“没有!”
不知是谁仓促地回了一声。
“操!”
方季青低骂一句,扭头就朝医疗室的方向衝去。
医护室里早已人满为患。
临时铺开的地垫上躺满了伤员,鲜血浸透军服和绷带,痛苦的呻吟与压抑的哭泣声充斥著狭窄的空间。
医护兵脸上、手上都是血,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止血、包扎、注射吗啡,目光中只剩下专业性的麻木与搏命般的专注。
他刚挤到门口,就被一个满脸满身都是血的医生猛地抓住胳膊。
“你!过来帮我按住他的大腿!血止不住他马上就不行了!”
方季青在军校学过急救。
但眼前这景象——血肉模糊的伤口,汩汩涌出的鲜血,伤员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孔。
仍然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扑跪下去,双手死死压住士兵大腿根那处可怕的撕裂伤。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手套,顺著指缝不断涌出,怎么也按不住。
“按不住!血还在流!怎么办!”
他抬头吼道,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用你全身的力气压住!不能松!”
医生吼回来。
同时將一针吗啡推入伤员手臂,紧接著拿起镊子,毫不犹豫地探向伤口深处。
那里,一片狰狞的弹片紧挨著动脉。
镊子触碰的瞬间,昏迷中的士兵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兄弟!挺住!別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方季青几乎是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牙关紧咬,手臂肌肉绷得发痛,才能勉强控制住那濒死般的挣扎。
血,还是热的,粘稠的,带著生命急速流逝的温度。
时间在血腥中粘滯、拉长。
方季青能感觉到手下躯体的抽搐从剧烈变得微弱,那士兵的脸在昏暗晃动的应急灯下,迅速褪成一种濒死的蜡黄。
医生的镊子在血肉中艰难地探寻、夹紧,猛地一扯——
“噹啷。”
一块边缘扭曲、沾满血泥的金属碎片被扔进旁边的托盘,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乎同时,一股滚烫的血泉猛地从伤口深处飆出,溅了方季青一脸。
“动脉破了!止血钳!快!”
医生的声音变了调。
旁边的医护兵递上器械。
方季青看著医生的手伸进血泊,用止血钳死死咬住那根破裂的血管。
感觉眼前的一切好不真实。
血,终於缓了下来,变成一股股缓慢的渗流。
“纱布!加压包扎!”
医生头也不抬地命令。
方季青机械地接过递来的厚厚纱布,一层层压上去,用绷带死死缠紧。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打不成结。
“下一个!”
医生甚至没看那士兵是否还有呼吸,湿漉漉的手在满是血污的白大褂上抹了一把,脚步转向走廊里下一个被抬进来的躯体。
方季青瘫坐在满是血水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铁壁,大口喘著气。
脸上温热的血开始变冷,黏腻地糊在皮肤上。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浸透鲜血、不住颤抖的手,耳边是永不停歇的惨叫、指令和远处沉闷的爆炸。
言斐。
顾见川。
你们到底在哪儿
舰桥指挥室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韩上校如同钢钉般站在海图桌前,脸色铁青。
通讯频道里充斥著混乱的匯报、求援和干扰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