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季青心安理得地独自享受起来,不一会儿,床边的小垃圾桶里就多了不少圆溜溜的枣核。
言斐靠在床头,看著他那副愜意的模样,慢悠悠开口:
“我现在可算知道,你这满面红光是怎么来的了。”
方季青正嚼得起劲,闻言含糊道:
“那是因为我营养均衡,不挑食!哪像你,嘴刁。”
说完,又往嘴里丟了一颗,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不挑”。
病房里的气氛因方季青的到来而活络不少。
他一边咔嚓咔嚓嚼著枣,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起基地里的新鲜事。
谁谁训练时出了洋相,食堂师傅开发了什么可怕的“战时营养餐”,还有谁谁在这场战斗中被问责了......
言斐和顾见川多数时间只是听著,偶尔插上一两句。
阳光在病房里缓慢移动,將漂浮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这一刻,没有警报,没有爆炸,只有朋友间琐碎又安稳的閒谈。
直到方季青带来的那包红枣见了底,他才意犹未尽地拍拍手,站起身。
“行了,我要回去了,晚上有训练,你们聊。”
“还有,记得好好养伤別到时候掉链子啊。”
最后一句方季青是对言斐说的。
“管好你自己別掉链子就不错了。”
言斐回敬,眼里有著笑意。
“小看我,走了!”
方季青挥挥手,带上门离开了。
看著言斐与方季青之间熟稔的亲昵,顾见川心底莫名漫开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滯涩。
他清楚方季青是言斐的髮小,情谊深厚再正常不过。
可私心深处,他却隱隱渴望自己才是与言斐最亲近、最特殊的那一个。
这念头有些自私,甚至幼稚。
顾见川无从表露,只能將唇线抿得更直,下頜线也微微绷紧。
“怎么突然板著脸”
言斐察觉到异样,转头看他。
“......你更喜欢性格活泼的人吗”
顾见川忽然开口。
“没有啊,”
言斐挑眉,
“干嘛这么问”
“没什么,隨口问问。”
顾见川移开视线,没法告诉他真正的答案。
他忍不住將自己与方季青暗暗比较。
方季青幽默开朗,像一团自带热源的火,走到哪里都能迅速聚拢人气。
在舰上不过几日,已经和不少人称兄道弟。
而自己......
似乎除了学习能力尚可,在那些需要轻鬆谈笑、迅速融入的场合,总显得格格不入。
沉默,严肃,甚至有些无趣。
这样的自己——
“顾见川。”
言斐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见川抬眼,正对上言斐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完完整整地映著他,再没旁人。
他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不一样的。”
言斐像是看穿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纠结,直截了当地开口。
“你们在我心里,位置不一样。方季青是朋友,而你......”
是一个什么
顾见川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迫切地等待著后半句。
可言斐却在这里停住了,故意似的,把后半截话悬在了半空。
顾见川急了,紧紧盯著他,眼神里写满了催促。
言斐仿佛没接收到信號,无辜地眨了眨眼:
“看我干嘛”
“你说我看你干嘛”
顾见川声音都绷紧了。
“总不能是......喜欢上我了吧”
言斐拖长了调子,语气半真半假。
“咳咳咳......”
顾见川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耳根瞬间红透。
“你怎么总开这种玩笑这种事......能隨便说吗”
他皱著眉,语气里带著不自知的慌乱。
言斐看著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心里哼笑一声。
死装哥。
嘴上还挺假正经的。
一天到晚都这德行。
“你觉得是玩笑,那就是玩笑吧。”
他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没打算继续斗嘴,往后一靠,像个大爷似的使唤道。
“橘子,剥一个。”
於是,没能得到答案的“死装哥”顾见川,不但心里憋得七上八下,还沦为了临时苦力。
他机械地剥著橘子,脑子里却反覆盘旋著那个问题:
到底是什么
他在言斐心里,到底算是什么
直到离开病房,这个问题还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搅得他心烦意乱。
而病房里,言斐慢条斯理地吃著顾见川剥好的橘子。
望著对方离开时明显带著困惑和憋闷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慢慢猜吧,顾同学。
反正,急的又不是我。
养伤期间,前来探望言斐的人络绎不绝。
除了上级军官的例行慰问,许多正在附近休整、闻讯而来的同学也纷纷赶来看望他。
病房里时常挤满了年轻的面孔,以及一种共同的、劫后余生的感慨。
“那一仗......你们打得太绝了。在舰上看著你们顶著炮火强行起飞,我手心全是汗。”
一个同学感慨道,声音里犹带著当时的惊心动魄。
“那跑道都烂成那样了......换作是我,恐怕直接就栽海里了。”
另一个摇头苦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敬佩。
大家围在他床边,既有对那场惨烈战斗的唏嘘,也由衷地祝贺他与顾见川的晋升。
这一战,彻底改变了很多人对他们的看法。
在军校时,他们常年霸占年级前二,旁人或许羡慕,心底却未必全然信服。
总觉得战场之上,理论排名未必作数,实战方见真章。
然而,现实给出了最残酷也最公正的答案。
第一,终究是第一。
你大爷始终是你大爷。
这一次凯撒帝国的闪电突袭,不仅打了联邦海军一个措手不及。
更是將这群初登战场、尚未真正见过血的年轻学员,直接拋进了炼狱的最深处。
当子弹带著死亡的尖啸擦过耳畔,当爆炸的气浪第一次將人掀翻在地,许多人怔住了。
他们大脑一片空白,数年苦练的战术动作与应急程序,仿佛被瞬间格式化。
若非经验丰富的老兵连拖带拽地將他们拉进掩体,伤亡名单或许会更长。
但这种反应,並不羞耻。
军校三年,演练过千百遍的终究是演练。
沙盘推演终有边界,训练弹不会真正夺人性命。
而真实的战场,死亡是毫无预兆的隨机函数。
可能来自任何方向,在你甚至来不及思考恐惧之前,脑袋已经中枪。
面对它,是人直面自身恐惧、並与勇气艰难搏斗的过程。
会颤抖,会空白,会害怕,恰恰证明你是一个完整的、鲜活的人。
拥有共情的能力与对生命的敬畏。
七情六慾,恐惧与爱,才是人性的基石。
倘若有一天,一个人彻底丧失了恐惧,对万物再无敬畏,那才是真正可怖的开端。
他將不再是战士,而可能沦为最冰冷的杀戮机器,或是最不可预测的恐怖源头。
言斐靠在床头,听著他们声音里混杂著的后怕、反省与逐渐萌生的觉悟。
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那片被战火侵扰过、却依旧蔚蓝的天空。
战爭的铁锤,以最粗暴的方式,將“学员”的標籤从他们身上剥离,淬炼出“军人”的雏形。
这个过程充满血与痛。
但也唯有如此,那些书本上的信条与誓言,才能一点点沉进骨血,化为真正的信仰与力量。
他们都將成为令自己骄傲的人。
维护和平与正义。
第六天,言斐终於被医生批准出院。
不到半年,这是第二回。
看著身后逐渐远去的白色建筑,他暗自咬了咬牙。
绝不能再有第三次。
回到第五航空中队,他受到了上下一致的热烈欢迎。
队长庞正大步走过来,笑著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那天我就在你们后面,你和顾见川那场空战,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竖起大拇指,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讚赏,
“牛!”
言斐和顾见川在“冥王”號一战中的表现,彻底震撼了这些老兵。
他们没想到,军校这次送来的新人太猛了。
简直牛批得没话说。
这也让整个中队对后续反击战,增添了更多底气。
言斐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其他队友纷纷围上来,热情地自我介绍。
漂亮的战绩,胜过任何言语,让他迅速融入了这个集体。
简单的欢迎环节过后,言斐在顾见川身边坐下。
顾见川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额角已经拆线、贴著小块敷料的伤口上停留一瞬,微微点头。
庞正走到舱室前方的海图前,敲了敲墙面,神色转为严肃。
“根据可靠情报,雷达在东经60度、北纬37度附近的北海岛,侦测到疑似敌军隱秘补给基地的活动信號。”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標记的区域。
“情报局分析判断,该处地下极可能存在一个面积不小於一万平方米的综合性仓库,储存有武器弹药及淡水等关键补给物资。”
“上面的命令是——今晚十一点,藉助云层掩护,不惜一切代价將这个据点彻底抹掉。”
说完,庞正眼神闪过一抹冰冷。
打完他们以为跑掉就没事是吧
他们又不是那些光说不做的小国家。
挨打了口头谴责几句就算了。
凡將他们视为敌人,並伤害联邦公民財產和利益者,一个別想跑。
这次任务一旦成功,没了补给,凯撒帝国短时间內无法建立新的中转站。
也为“冥王”號的修復爭取到了足够时间。
“情报和雷达这次准確吗”
李志提出质疑。
上次惨痛的教训,让许多人对情报部门的信任大打折扣。
“交叉验证过,可靠。”
庞正肯定道。
“这次结合了雷达侦察、无线电截获及人力情报三方印证,指挥部已经核准行动。”
“明白了。”
“其他人还有问题吗”庞正环视眾人。
“没有!”
“很好。散会。晚上十点半,飞行甲板集合。”
夜幕下。
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在厚重的云层底部投下晃动的光斑。
飞行甲板上,地勤人员在为战机做最后的起飞前检查。
金属的碰撞声、引擎的低鸣和远处海浪声混在一起。
尚未登机的飞行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旁,低声交谈。
各队队长结束简短的战术协调,快步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赵承刚走到三队所在的区域,好友覃华將一罐能量饮料拋了过来。
“怎么说”
覃华问。
“五队主攻,俯衝轰炸核心目標。我们二队、三队负责侧翼护航,压制地面防空火力,为他们撕开缺口。”
赵承灌了一口饮料。
覃华眉头微蹙:
“如果情报准確,那里囤积的资源量足够支撑一个中型战役,地面防御绝对铺天盖地。五队这一头扎进去......”
“没办法,”
赵承打断他。
“论俯衝轰炸的精准和胆量,整个舰队没人比得上五队。”
他顿了顿,
“我们到时候拼死也得把防空网撕开,多打掉一个炮位,他们就多一分机会回来。”
“嗯。”
覃华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做最后准备的五队成员,注意到了几张稍显陌生的年轻面孔。
“那几个新来的,庞队要带他们一起执行这种任务”
“是的。”
“会不会太冒进了”
覃华压低声音。
“俯衝战术......那可是把头別在裤腰带上的活儿。新人一上来就来这个”
赵承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覃华的意思。
俯衝轰炸,顾名思义,要求飞行员驾驶战机以极陡的角度,甚至接近垂直向地面目標高速俯衝。
在极低的高度投掷炸弹,然后凭藉战机剩余的动能和引擎全力拉起重获高度。
这种战术的优点是投弹精度极高,能有效打击点状坚固目標;
但缺点也极其致命:
近乎垂直的俯衝航线稳定且可预测,地面防空炮火可以轻易计算提前量,进行集火射击。
飞行员在俯衝过程中几乎无法做大幅机动规避。
俯衝时速度极快,高度损失剧烈。
投弹太早精度不够,投弹太晚则可能因高度过低无法拉起,直接撞向地面或目標。
对飞行员身体和战机结构都是严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