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见川透过舷窗，看著下方在交叉火力下成片倒下的士兵，说道。
言斐也锁定了那座堡垒。
他略一思索，下令：
“联繫地面指挥，找徐中尉。告诉他，我们会用最大火力吸引和压制堡垒及其周边防空火力，为他创造至少两分钟的窗口。”
“让他组织最精锐的爆破组，不惜代价，衝上去炸掉它！”
“好！”
顾见川立刻切换频道，与地面部队紧急沟通。
二十秒后，顾见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联繫上了！徐中尉同意！他说爆破组已经准备好，就看我们的了！”
“好！”
言斐眼神一厉。
“所有人注意，目標山顶堡垒及其周边防空阵地！”
“以最大火力进行压制性攻击，为地面兄弟开路！跟我上！”
他猛地一推操纵杆，笔直朝著喷吐著火舌的山顶堡垒衝去！
顾见川和其余队员紧隨其后，形成一个尖锐的攻击箭头。
山顶堡垒，哨兵透过观测孔，惊恐地看到数架联邦战机齐齐拉高朝山顶扑来。
“长官！敌机！朝我们来了！好几架！”
堡垒指挥官衝到射击孔前，看了一眼，厉声骂道：
“慌什么！不过是几架飞机！所有高射炮位，给我瞄准了打！”
“把它们全都揍下来！机枪手也给我对准天空，別让他们靠近！”
堡垒各层的射击孔后，机枪手和高射炮手调整角度，黑洞洞的枪口炮口纷纷指向天空，等待飞机进入最佳射程。
飞机们持续俯衝。
堡垒周围的高射炮位对著他们疯狂开火，不断有黑烟在战机附近炸开，破片“噼啪”作响地敲打著机身。
“压制左侧炮位！”
言斐在剧烈的顛簸中吼道。
同时操纵战机做出小幅度的蛇形机动，试图干扰敌人的瞄准。
顾见川的战机立刻响应，机翼下的火箭弹巢连续喷射，数枚火箭弹拖著白烟直扑左侧正在喷吐火舌的高射炮掩体。
“轰隆！”
一声巨响下，那门高射炮顿时哑火。
但右侧和正面的火力依然凶猛。
方季青的飞机被多发炮弹击中，发动机冒起浓烟，他不得不弹射跳伞。
“继续！別停！”
言斐近到已经能清看到堡垒墙壁上黑洞洞的射击孔。
眼看距离到了，他果断按下了机炮按钮。
“咚咚咚咚咚——！”
20毫米机炮炮弹如同暴风雨般泼洒在射击孔附近，打得混凝土碎屑纷飞，几个射击孔后的机枪顿时没了声息。
但这只是暂时的压制，堡垒结构异常坚固，机炮难以彻底摧毁。
“地面部队！轮到你们冲了！”
顾见川扫掉另一个高射炮位后，对著与地面联络的频道大吼。
下方，
得到通知的徐中尉亲自带领敢死队员，从隱蔽的弹坑和岩石后跃出！
他们利用地势和战友尸体的掩护，拼命向陡峭的山坡顶端衝锋！
子弹从堡垒中射出，不断有衝锋的士兵中弹倒地。
后面的人踏过同伴的躯体，继续向上攀爬。
他们没有时间去顾及倒地的战友，这是一场用生命换取距离的死亡竞速。
“手榴弹！掩护！快， 快， 快。”
徐中尉嘶哑著喉咙吼道。
几名士兵奋力投出手榴弹，爆炸的烟雾暂时遮蔽了部分射击视野。
敢死队终於衝到了距离堡垒基座不足五十米的距离！
两名扛著炸药包的工兵在战友的拼死掩护下，连滚带爬地冲向一处相对薄弱的墙壁根部。
空中，言斐和顾见川等人的压力也到了极限。
为了给地面部队爭取最后几十秒，他们不得不进行更低空、更危险的盘旋扫射，机身完全暴露在剩余防空火力的打击之下。
言斐的战机尾翼又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操纵变得有些滯涩。
“炸药放置完毕！引爆器准备！”
地面传来工兵急促的喊声。
“所有人，脱离！立刻脱离！”
言斐看到敢死队开始后撤，立刻下令。
倖存的战机纷纷拉高，急剧转向，以最快速度脱离这片死亡空域。
堡垒內的帝国守军似乎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剩余火力不顾一切地追射撤离的战机。
同时疯狂向基座附近扫射，试图阻止引爆。
“引爆——！”
徐中尉的吼声透过爆炸声隱隱传来。
“轰。”
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在眾人耳边响起，炸得人气血翻腾。
言斐忍住不適，驾驶战机艰难向上爬升。
就在他快要抵达安全区域时。
下方，一门隱藏极深的88毫米高射炮，在绝望的守军操纵下，喷吐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炮弹出膛的闪光被浓烟遮蔽！
言斐只觉机身猛地一震，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灼热的气浪和锋利的破片瞬间席捲了机身下部。
几乎同时，驾驶舱下方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一枚更大口径破片的致命“流弹”，贯穿了飞机相对薄弱的机腹装甲！
“噗嗤——！”
冰冷的空气混合著硝烟味猛地灌入座舱！
仪錶盘上，数个关键指示器瞬间变黑！
液压系统的警报悽厉地尖叫起来。
更糟糕的是，一股刺鼻的燃油气味迅速瀰漫开来——油箱被击穿了！
言斐的身体因爆炸的衝击被狠狠撞在安全带和座椅靠背上，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脖颈侧面被一片灼热的碎片擦过，留下灼痛。
腹部也传来一阵刺痛。
他中弹了。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失控边缘的飞机上。
“言斐！你那边什么情况”
顾见川的吼声在频道中炸响。
“飞机中弹了！液压失灵，正在漏油！”
言斐语速极快地说完。
他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企图控制失衡的机身。
但效果很差。
飞机歪歪扭扭地向前滑翔，高度持续下降。
他的下方，是仍在激烈交火、危机四伏的战场区域。
跳伞
在这个高度和位置，降落伞很可能把他直接送到残余敌军或正在衝锋的友军火力网中，凶多吉少。
迫降
受损严重的飞机和漏油的状况，让著陆充满了巨大的不確定性，尤其是在这片崎嶇的山地。
“坚持住！言队我掩护你！找地方迫降！”
林安迅速贴近，用机身为他阻挡来自地面的攻击。
同时焦急地扫视著下方，寻找任何可能的迫降点。
言斐的额角渗出冷汗，混合著油污和灰尘。
他飞快地扫视著损毁的仪表和窗外的地形，大脑以极限速度运转，评估著所剩无几的选择和每一秒都在恶化的状况。
电光石火间，言斐做出了决断。
诺曼尔岛后方的开阔平原。
那里虽在敌军控制范围內，但地形相对平坦，降落还有一线生机。
“我去后方平原迫降！”
“所有单位，无需护航，按原计划返航！”
“不行！那里全是敌人！”
顾见川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执行命令！顾见川！”
“你立刻带领五队撤离！重复，无需护航，立即返航！”
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爆炸声。
所有人都听出了言斐话语里的坚决。
他不想把其他人拖入危险。
而且多架飞机一起降落，更容易引来危险。
言斐选择的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
顾见川的呼吸声粗重地传来，隔著无线电都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拉扯。
但军人的天职和对言斐的信任，最终压倒了情感。
“......明白。”
顾见川的声音低沉下去。
“五队全体......按言队命令，脱离战斗，返航。”
“队长......”
林安的声音有些哽咽。
“走！”
言斐厉声喝道，同时艰难调整航向，朝著后方的平原区域滑翔而去。
飞机拖著越来越浓的黑烟和燃油蒸汽，高度疯狂下降。
如同一只折翼重伤、却依旧努力保持飞行姿態的巨鸟。
顾见川死死咬住牙关，最后看了一眼那架孤独飞向敌后的战机。
猛拉操纵杆，率领著伤痕累累的剩余战机，含泪转向。
言斐的意识因失血和剧痛开始模糊。
他取出癒合剂喝下，疼痛很快缓解。
但危机仍没解除。
平原在视野中逐渐放大，他甚至能看到地面上一些仓促构筑的散兵坑和零星移动的人影。
那是帝国守军。
他们也发现了飞机的身影，甚至有人朝著他跑了过来。
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言斐尝试放起落架......没有反应，液压系统彻底瘫痪。
只能机腹迫降了。
他选择了一片看起来相对平坦、没有明显障碍物的区域。
將发动机关闭了。
飞机失去最后的动力，如同一块沉重的钢铁，完全依靠惯性滑翔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大地迎面扑来。
近了，更近了……
机腹猛烈地撞击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和扭曲声！
巨大的衝击力让言斐整个人向前狠狠摜去，又被安全带死死勒住，肋骨传来阵阵剧痛。
“fuck。”
他暗骂了一句。
飞机在惯性的作用下，在粗糙的地面上疯狂顛簸、滑行，犁开泥土，撞碎灌木。
像个最烦人的捣蛋鬼。
金属碎片和零件四处飞溅，发出连绵不断的刺耳噪音。
在滑行了不知多远后，速度终於减缓。
最终，伴隨著一声最后的、沉闷的撞击，残破的飞机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机头深深扎进鬆软的土里，浓烟和尘土瀰漫开来，將座舱笼罩。
言斐只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意识最后一刻，是旁边倒立的大树......
等言斐再次恢復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粗糙乾草的触感。
以及周遭带著泥土和陈腐气味的黑暗。
他刚想问001这是哪里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谁
言斐眼神一凛，身体本能做出反应。
翻身、隱蔽、拔枪、上膛、瞄准门口方向，动作一气呵成。
得益癒合剂的作用，他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別，別开枪！我是奥奇的公民！”
一个略显惊恐的女声响起。
借著从门缝透入的微弱光线，言斐看清对方模样。
女性，身形瘦小，穿著奥奇平民常见的粗布衣裙，手里端著食物，没有武器。
他神经略微一松，枪口压低，问道：
“这是哪里”
“这里是庄诺村，”
“我和我妈妈......看到有联邦的飞机在附近坠落，还冒著烟......就偷偷过去看。”
“发现你还活著，就把你抬了回来。这里是我们的地窖。”
庄诺村
言斐迅速在脑中调出诺曼尔岛的大致地图，这个村子在岛屿偏北的平原边缘。
距离诺曼尔岛直线距离五十公里。
“这里距离飞机坠毁的地方有多远”
“五公里左右。”
五公里。
言斐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距离太近了。
帝国军队肯定会搜索这片区域。
“我不能留在这里。”
言斐站起身。
“你现在不能出去！”
女人急忙劝阻。
“外面到处都是搜查的帝国士兵，他们在找你！我们这个地窖很隱蔽，入口偽装过，暂时还是安全的。”
言斐摇摇头：
“我留在这里，一旦被发现，你和你的母亲，还有整个村子，都会死。”
他太了解凯撒帝国占领军的作风了。
在这些殖民者眼里，被占领国平民的生命如草芥。
窝藏敌军飞行员。
这足以成为他们屠戮整个村庄、杀鸡儆猴的“正当理由”。
他绝不能因为自己，將无辜者拖入地狱。
“我们不怕！”
女人却出乎意料地坚持，
“你们联邦军人为了帮助我们，已经牺牲了很多人。”
“我知道，一个飞行员，一个像你这样的军官，比我们更有用。”
“你活著，可以驾驶飞机，杀死更多敌人，保护更多的人。我们......我们愿意帮你！”
言斐看著她黑暗中模糊却坚定的轮廓，沉默了片刻。
“没有谁的生命比谁『更有用』。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价值，独一无二的。”
“保护平民，是我们该承担的责任，而不是反过来，让平民用生命来保护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