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无锋真人压下满腹疑问,点了点头。
一行人迅速移至天枢峰戒备森严的主议事厅。
顾见川隨手將叶冠英掷在地上,指尖流光一闪,瞬间封住其全身修为,並下了禁言咒,令其无法出声也无法传讯。
无锋真人见状,並未出言呵斥顾见川在自己地盘上如此行事,只是面色凝重地看著他:
“师弟,现在可以告诉为兄,这究竟是何情况了吗冠英他……”
顾见川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寒冰般刺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叶冠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他,是叛徒。”
“他背叛了我和上一任老帝君,害得老帝君惨死。”
“什么!”
无锋真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
“老帝君......竟是因此而死!师弟,你......你快將这些年,天界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你身上之事,速速与我说明白!”
顾见川点点头。
將数百年前那场惊心动魄却惨烈收场的变革,自己所遭遇的背叛、构陷、仙骨被废、打入什剎海炼狱五千年的非人折磨。
以及后来被言斐所救、重塑根基等事,快速讲了一遍。
议事厅內,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顾见川的声音迴荡。
无锋真人的脸色,隨著他的敘述,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痛心,最终化为一片沉凝如铁的冰冷与杀意。
“他们竟敢......竟敢如此对待老帝君!还將你囚禁於什剎海数百年!简直欺人太甚,是当我蜀山无人吗!”
无锋真人听完,勃然大怒,猛地拍在身旁的千年铁木桌案,坚实的木料被拍出数道裂痕。
他霍然起身,周身剑气勃发,鬚髮皆张。
“我这就去稟明几位尚在闭关的师尊,请他们出山!”
“召集蜀山所有弟子,联合其他正道盟友,一同打上凌霄殿!”
“为你,为老帝君,更为所有含冤而死的同道,討回这个公道!”
他说著,便要转身往外走。
“师兄且慢!”
顾见川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
“我此番归来,並非是要蜀山为我个人私仇兴师动眾,更不愿將师门捲入我与天界的恩怨旋涡。我的仇,我会亲手去报。”
“此次前来,是为另一件更为紧迫、也关乎人间未来安危之事。”
无锋真人脚步顿住,眉头紧锁,很快想到一事。
“你是指『施恩令』”
“没错。”
顾见川沉声道。
“此乃包藏祸心之举。这些人是无辜的,不应沦为大战的棋子。”
“我希望师兄能以蜀山之名,联络各派,共同抵制此令,阻止天界选人。”
无锋真人略一沉吟,点头道:
“此事关乎人间根基与未来,蜀山义不容辞。我会即刻联络各派掌门,陈明利害,尽力阻止。”
但他隨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看向顾见川:
“你阻止天界选人,是为了保存人间力量,这我明白。”
“但你说要亲手报仇,仅凭你一人,即便如今修为通天,又如何能与整个天界抗衡”
“届时,蜀山绝不会坐视不理!”
“不止他一人。”
一直静立一旁的言斐,此时忽然开口。
“还有我们整个魔界。”
无锋真人倏然转头看向他,眼中精光爆射:
“你是魔教中人”
顾见川適时解释道:
“师兄,言斐他......是现任魔界之主,魔尊。”
“魔尊!”
无锋真人瞳孔骤缩。
他看向顾见川,又看向言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现任魔尊......与你结为道侣”
无锋真人隨即想到了更严重的问题,语气陡然转厉。
“那你们所谓的『打上天界』,究竟是何意若你们联手推翻如今的天界,届时三界岂不都由魔界说了算”
“顾见川你是不是糊涂!”
他的气息瞬间攀升到了顶点,议事厅內剑气隱然嗡鸣,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之势。
“师兄误会了。”
顾见川连忙挡在言斐身前。
“我们联手,只为推翻如今腐朽不堪、倒行逆施的天界统治,並非要取而代之,建立另一个以魔为尊的霸权。”
他顿了顿,看向言斐。
言斐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顾见川转回头,正视著无锋真人锐利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各安其位、各有其道、相互制衡、共生共存的新秩序。”
“强者护佑弱者,而非欺凌;智者治理愚钝,而非愚弄。”
“推翻现有的天界,仙魔融为一界,和谐相处;人间自主发展,传承文明,成为三界稳定繁荣的基石。”
“这並非空想。”
言斐適时补充。
“魔界经歷了五千年的休养生息与內部变革,早已不是古籍记载中只知杀戮掠夺的蛮荒之地。”
“我们渴望的,是生存与发展的空间,是稳定的秩序,而非无休止的战爭与奴役。”
“推翻现今的天界,对魔界而言,是打破枷锁,也是建立新规则的契机——
一个对三界都更公平、更可持续的规则。”
无锋真人听著两人这番前所未闻、甚至可称得上“惊世骇俗”的言论,脸上的怒色与戒备渐渐被深深的震撼与思索所取代。
推翻天界,不为称霸,只为建立新秩序
仙魔共处,甚至......共生
这个念头太过顛覆,太过宏大,也太过......理想化。
但说出这话的,是他从小看著长大、品性高洁的师弟。
无锋真人沉默了。
议事厅內,一时间落针可闻。
良久,无锋真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你们可知,这条路,比单纯地復仇或征服,要难上千百倍”
“你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如今的天界,还有数千年来根深蒂固的偏见和仇恨。”
“其实也没有想像中难。”言斐道。
“魔界歷经数千年、数代魔尊的不断革新与自我约束,早已非昔日古籍中记载的那般模样。”
“许多曾被视为『天性』的暴戾掠夺陋习,已被逐渐摒弃。”
“我们经歷过神魔大战后的凋零,在暗黑大陆挣扎求生,一步一步重新发展起来。”
“正因如此,魔界眾生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和平与稳定的可贵,更渴望拥有一个能够安稳修行、延续传承的秩序,而非无休止的征战与朝不保夕。”
言斐略微停顿,提出了一个令无锋真人不得不深思的问题:
“敢问真人,近千百年来,人间可还频繁听闻魔界大肆作恶、侵扰凡尘的消息”
无锋真人闻言,眉头微动,缓缓摇了摇头。
確实,近些年来,魔界在人间几乎“销声匿跡”,少有大规模恶行传闻。
反倒是天界,时常传出些仙君为私慾干预凡间、或是內部倾轧波及下界的“么蛾子”。
引得不少人间的修行大派颇有微词。
只是碍於天界一直以来的威势,敢怒不敢言。
“魔界对自身的定位与未来,有著清晰的认知。”
言斐继续道,
“我们的修炼方式、生存法则也在不断演化,与人间並非天生对立,更非你死我活的关係。”
“如今魔界所求,无非是一片可供生息的疆域,一份不受无端打压的尊重,以及......参与构建未来三界秩序的话语权。”
他看著无锋真人眼中仍存的疑虑,给出了一个提议:
“若真人与蜀山仍存疑虑,不妨亲自或派遣信得过的弟子,前往如今的暗黑大陆走一遭,住段时间。”
“亲眼看看今日的魔界究竟是何模样。我们,早已不是被尘封在故纸堆里的那个『魔』了。”
这个提议大胆而坦诚。
若非有绝对的底气,绝不敢如此。
无锋真人深深地看了言斐一眼。
“此事我会慎重考虑。”
他话锋一转,神情变得郑重。
“公事暂且议罢,现下,该说说私事了。”
他神色肃然,双手抱拳,向著言斐,深深地鞠了一躬。
“无论阁下是出於何种缘由与考量,”
“阁下於危难之际,出手救出我蜀山门人,此恩此德,蜀山上下,铭记於心。无锋代师门,在此谢过。”
这一礼,发自肺腑,代表著蜀山千年大派的担当与情义。
救命之恩,无关立场,当谢则谢。
言斐见状,身形微侧,向旁让开了半步,同时抬手虚扶,托住了无锋真人的手臂。
“真人言重了。”
“救他,是为我自己,为我魔界所求之未来。此礼,言斐不敢全受。”
言斐的话,让无锋真人心中对他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
他直起身,也不再纠结於虚礼。
看向顾见川,眼中流露出兄长特有的关切与一丝无奈的笑意:
“好了,公事私事都暂且搁下。”
“师弟,你难得回来,先去拜见几位尚在峰內的师叔伯吧,他们若知你安然归来,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至於这位......”
他看向言斐,略一迟疑。
顾见川看出了大师兄的为难,主动开口道:
“师兄,言斐与我同去拜见即可。他既是我道侣,便是自家人。”
“何况,有些事,也需要让长辈们知晓。”
他將“自家人”三字咬得清晰。
无锋真人最终点了点头:
“也罢。”
“至於他,”
无锋真人冷冷瞥了一眼地上被封住修为、如同死狗的叶冠英。
“便先关入后山寒狱,严加看管。待稟明师尊后,再行处置。”
立刻有执事弟子上前,將面如死灰的叶冠英拖了下去。
此人命运已定,叛徒在蜀山的下场,绝不会有好下场。
处理完这些,顾见川与言斐,走出了气氛凝重的议事厅。
甫一出门,灵气便扑面而来。
云雾在山峦间流淌,仙鹤清唳,一切与数千年前並无二致。
顾见川走在熟悉的青石道上,看著沿途熟悉的景致与偶尔路过、向他投来好奇或惊讶目光的年轻弟子,心绪难平。
这里是他道途的起点,承载了他最纯粹的年少时光与理想。
如今归来,却已是物是人非,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蜀山天才。
言斐默默走在他身侧,能感受到他情绪的低落与起伏。
却並未出言打扰,只是悄然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道,让顾见川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他侧头看了言斐一眼,眼中流露出感激与依恋。
无锋真人將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暗嘆。
小师弟歷经磨难,能得此良伴。
......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见川带著言斐一一拜访了以前的师叔伯。
一圈走下来,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暉为蜀山群峰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云海翻腾,景象壮丽非凡。
二人並肩站在天枢峰最高的观云台上,山风拂过,衣袂纠缠。
顾见川望著这片生於斯、长於斯的土地,心中异常平静。
那些曾让他魂牵梦绕的云雾、剑气、乃至“正道”二字的重量,此刻依旧存在,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纱。
它们依然是他的一部分,却不再是他世界的全部中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人的侧脸上。
玄衣被夕阳染上温暖的光边,墨发在风中微微拂动。
言斐正眺望著云海尽头,神色沉静。
他的眼眸里,此刻映著天光云影,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纯粹的寧和。
顾见川的心,忽然被一种极其柔软、却又无比坚实的东西填满了。
他曾將一生奉献给“道”,奉献给一种宏大的、关於秩序与公正的理想。
为此,他失去了一切,也几乎失去了自己。
而如今,理想仍在。
甚至因为身边这个人,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可及。
但除此之外,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份截然不同的重量与温度。
这份重量,名为“言斐”。
顾见川伸出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握住了言斐垂在身侧的手。
言斐没有回头,只是用了点力回握住对方。
爱无需言语。
夕阳沉入云海,最后一缕金光消散,蜀山渐渐沉入静謐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