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斐看了他一眼，没忍住，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髮按了按。
按不下去。
再按。
还是按不下去。
顾见川坐著不动任他折腾。
“你们两个醒了没”
顾姥姥的声音又从院子里传来。
“醒了就快来吃西瓜，井里冰过的，凉丝丝，可甜了！”
“来了来了！”
顾见川应了一声，这才拉著言斐下床。
院子里，顾姥爷已经把西瓜切好了。
西瓜是自家地里种的，个头不大，是沙瓤，红彤彤的，看著就甜。
顾姥姥搬了两张小凳子放在树荫下，让两个小傢伙坐著吃。
言斐抱起一块咬了一口，果然甜，冰凉凉的，带著井水特有的清冽。
吃完西瓜，顾姥姥收拾了碗筷，又给两人抹了花露水，这才带著他们出门。
“走吧，姥姥带你们去看小狗。”
村口不远，走路也就七八分钟。
一路上，顾姥姥遇到人就打招呼，顺便显摆一下自己的两个外孙。
“哎呀，这是你家小川吧长这么高了！”
“对对对，还有这个小的，叫小斐，也是我们家的，俊吧”
“俊，真俊！两个都俊！”
她们聊天的时候，言斐安静站在柳树下欣赏四周的风景。
此时正是盛夏午后三四点的光景，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不再毒辣，变成了温柔的金色。
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笼在整个村庄上空。
眼前的田野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
近处是菜地，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韭菜绿得发亮，茄子紫得发黑，西红柿掛在藤上，有的已经红了，像一盏盏小灯笼。
再远一点是玉米地，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排成一片密密的青纱帐。
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更远的地方，是一大片稻田。
稻子正在抽穗，绿中带著一点点嫩黄。
风吹过时，稻浪一层一层地起伏，从近处滚向远处，又从远处滚回来，像一片绿色的海。
田埂上零星地立著几个稻草人，穿著破旧的衣裳，戴著草帽，在风中晃晃悠悠的，像是在跟路过的麻雀打招呼。
田野的尽头，是连绵的小山丘。
山不高，但很绿，长满了松树和杉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阳光照在山坡上，明明暗暗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绿色的顏料，深深浅浅地晕染开去。
头顶的天空是那种夏天特有的蓝，不是特別深，但很透亮，像水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
有时候变成一只兔子，有时候又变成一朵棉花糖，形状一直在变。
柳树旁边是一条水渠，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清亮亮的，站近点能看见底下的沙石和游动的小鱼。
偶尔有落叶飘下来，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
然后顺著水流慢慢漂远，像是要去远方旅行。
渠边的草丛里，开著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
有黄的，有白的，还有一点点紫的。
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绿色里，像是有人隨手撒下的一把碎花布。
几只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翅膀一扇一扇的。
有时候落在一朵花上，停一会儿，又飞起来，去找下一朵。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嬉笑声，混著蝉鸣和鸟叫，织成一首夏天特有的交响曲。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庄稼的清香，还有不知从谁家飘来的炊烟的味道，淡淡的，却让人觉得踏实和安心。
言斐经歷过很多世界，见过很多风景。
有未来世界的霓虹璀璨，有古代世界的山水如画，有异世界的奇幻瑰丽。
但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九十年代的乡下小村庄，却让他觉得格外寧静。
没有喧囂，没有纷爭，没有压力。
只有阳光、田野、蝉鸣，和身边安静陪他看风景的人。
他转过头，顾见川心有所感也看了过来。
言斐的嘴角弯起。
“我好喜欢这里！”
顾见川：“那以后每年暑假，我们都来好不好”
“行啊，”言斐欣然同意。
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在他们头顶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凉荫。
远处田野里的稻浪还在起伏，天空的白云还在飘荡，水渠里的小鱼还在游来游去。
两个小小的身影，並肩站在柳树下。
这一幕被001定格，永远留在了这个夏天。
张姨家在村口第一户，院墙是低矮的石块垒的，上面爬著牵牛花，开得正热闹。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小狗奶声奶气的叫声。
“汪汪——呜呜——”
张姨正在院子里餵鸡，看到他们，热情地迎上来。
“哟，顾婶来啦！这就是你家那两个外孙吧长得可真精神！”
“可不是嘛，带他们来看看你家小狗。”
顾姥姥笑著说。
“看，隨便看！在窝里呢，刚餵过奶，正闹腾。”
张姨领著他们往后院走。
他们后院有一棵桂花树，这时节还没开花。
树荫下放著一个大竹筐，里面垫著旧衣服。
一只黄白相间的大狗正趴在旁边，警惕地看著来人。
但在看到张姨后，尾巴乖巧地摇了起来。
竹筐里，四只小奶狗挤成一团，正哼哼唧唧地叫著。
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互相踩来踩去，还有一只正努力想翻出竹筐，结果翻到一半又骨碌碌滚了回去。
“哎呀。”
言斐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只翻跟头的小奶狗听到声音，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正好对上了言斐的目光。
它歪了歪脑袋，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著言斐这边爬过来。
“它好像很喜欢你。”
顾见川在旁边说。
言斐蹲下来，伸出手。
小奶狗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然后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那触感，又软又痒。
言斐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想到了顾见川哈士奇那一世，它小时候肯定也很可爱吧。
可惜他们见面的时候对方都长那么大一坨了。
想著想著，他的目光越发柔和，手下动作也更加轻。
一人一狗相处得格外融洽。
言斐蹲在地上，小胖便摇著尾巴往他手心里拱，舔他的手指，翻著肚皮撒娇，逗得言斐嘴角一直弯著。
顾见川站在一旁看著，莫名有些吃味。
那只小奶狗才来多久，就能让言斐笑成这样
都看不到他了。
他抿了抿唇，挤了过去，弯腰把圆滚滚的小胖从言斐手边抱起来，轻轻放到一旁。
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言斐的手。
“小斐要是喜欢的话......”
他开口。
言斐看著他，以为下一句是“要是喜欢的话，我们就把它带回去”。
旁边的顾姥姥和顾妈妈也这么以为，都笑著等他把话说完。
结果顾见川话锋一转，
“要是喜欢的话，我们过几天再来看它好了。”
绝口不提领养的事。
言斐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把它带回去呢。”
“家里养不了。”
顾见川摇摇头，一本正经解释。
“爸妈工作都挺忙，没时间遛狗。小狗要是天天一个人待在家里，会很无聊的。”
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一开始见言斐那么喜欢小狗，他確实动过领养的念头。
可刚才看到言斐蹲在地上，被小狗逗得眉眼弯弯、满心满眼都是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时，他立刻改了主意。
他怕。
怕小狗真的回了家，会分走言斐的注意力。
怕以后言斐怀里抱著的不再是他，而是那只圆滚滚的小胖。
怕自己在言斐心里，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顾见川垂下眼，握紧了言斐的手。
家里.......还是只有他和言斐两个人最好。
小狗可以偶尔来看，但不能留下。
言斐不知道他这些小九九，只觉得他考虑得还挺周全，便点点头。
“行，那就过几天再来看。”
顾见川“嗯”了一声，嘴角悄悄弯了弯。
待了一会，顾见川牵著言斐的手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他一边走，一边偷偷侧头看言斐。
確认对方的脸上没有遗憾或失落，才彻底放下心来。
回到家门口，顾姥爷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晚饭的小桌。
夏天的晚饭很简单，一锅绿豆稀饭，一碟咸鸭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上午剩的半只烧鸡。
顾姥爷搬出两把小竹椅，摆在大树下，招呼他们。
“来，洗个手过来吃饭吃饭。”
两人听话地跑到井边打水。
洗乾净手后，稀饭已经被顾姥姥盛好了。
因为凉了一会，此刻的温度刚好可以入嘴。
言斐小口小口地喝著。
顾见川把烧鸡的腿撕下来，放进言斐碗里。
顾姥姥看在眼里，笑呵呵地说。
“小川这孩子，越来越会当哥哥了。”
顾姥爷也点头，一边剥咸鸭蛋一边说。
“可不是嘛，越来越有大人样了。”
顾见川被夸得耳朵尖泛红。
他看了言斐一眼没接话，低著头喝稀饭。
吃完饭，天还没完全黑。
顾姥姥在院子里点了盘蚊香。
两人並排坐在小竹椅上，仰头就能看见天边的星星。
“斐。”顾见川忽然开口。
“嗯”
“白天我不让养小狗，你没生气吧”
“没有啊。你说得对，我们现在確实不適合养小狗。”
他语气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勉强。
顾见川偷偷观察了他一会儿，確认他说的是真话，鬆了口气。
“那就好。”
他重新靠回椅背。
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
顾见川抿了抿唇，又开口。
“等以后，等我们都长大了，家里有条件了，我再陪你养一只。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
“真的吗”
言斐偏过头看他，眼里带著一点促狭的笑意。
“哈士奇呢”
“哈士奇”
顾见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努力回忆这种狗的“风评”。
他记得班里有个同学家里就养了一只哈士奇，天天拆家，闹腾得不行。
“你喜欢那种闹腾的小狗啊”
“喜欢啊，”
言斐笑眯眯地开口。
“多活泼，多可爱。”
顾见川的重点却不在狗身上。
他抓住了言斐话里的四个字——活泼、可爱。
狗喜欢活泼可爱的，那......人呢
言斐是不是也喜欢活泼可爱的人
他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己做了个评估。
虽然身体不太好，不能跑不能跳，但......自己应该也算得上“活泼可爱”的范畴吧
四捨五入，言斐肯定也喜欢自己。
得出这个结论，顾见川心里那点关於哈士奇的小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他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那就哈士奇吧。”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狗狗狗狗。
暑假的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溪一样，不急不慢地流淌著。
每天早上，言斐都是在鸡鸣声里醒来的。
顾姥姥养了七八只母鸡。
一只长著神气大红冠子的公鸡，天刚蒙蒙亮就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准时得很。
言斐一开始吵醒还有些不適应，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觉得那声音还挺有节奏感，像乡下特有的闹钟。
顾见川倒是从来不会被鸡叫吵醒。
他心臟不好，睡眠本就比一般人沉，再加上所处环境又很放鬆，睡眠质量更好了。
大部分时候都是言斐先醒，然后等他自然醒。
言斐也不催他，自己先洗漱好，然后坐在床沿上看书。
这天早上，言斐刚洗完脸，顾姥姥就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小斐，先喝碗豆浆，姥姥刚磨的，放了糖。”
豆浆是用自家种的黄豆磨的，浓得能掛壁.
上面飘著一层薄薄的豆皮，喝一口，满嘴都是豆香。
言斐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顾姥姥在旁边看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慢点喝，別烫著。锅里还有，喝完再添。”
顾见川睡梦中察觉到身边没人，很快醒了。
听到外面动静揉著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头髮翘著，脸上还带著枕头印。
顾姥姥一见他，立刻又去端了一碗豆浆。
“小川，快去洗漱一下，等会趁热喝。”
“哦。”
顾见川转身走进卫生间。
刷好牙他接过碗，先吹了吹，习惯性看向言斐。
“好喝吗”
“好喝。”
顾见川这才低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