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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章 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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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雯繫著一条不合身的旧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对付锅里的东西。

    有那么一个极短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最普通的下班回家的男人,妻子在厨房忙碌,客厅里坐著来访的朋友,灯光温暖,烟火气十足。

    可惜,现实並不是这样的。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聂雯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努力挤出个笑容。

    饭菜很快上桌。聂雯的厨艺显然生疏,或者说根本谈不上厨艺。

    一盘炒青菜顏色发黄,火候过了;西红柿炒蛋稀糊糊的,盐似乎也没搅匀;唯一的主菜是超市买的熟食烤鸡,被重新加热后,表皮有些发乾。

    肖远安倒是很给面子,每样都尝了,然后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不错不错!雯雯以后肯定是个贤妻良母!”

    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我扒拉著碗里滋味奇怪的饭菜,试图找些话题。目光落在肖远安身上。

    “肖姐,”我放下筷子,装作隨意地问,“您是不是在......城南的神京精神病院工作”

    肖远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

    “哎!我就说嘛!那天在会客室外面,我就觉得那人眼熟!原来真是你!你去看李建设了”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管我是否回应,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你走了以后,那几个小护士可八卦了,围著我问东问西,非说我看你的眼神不对劲,还想撮合咱俩呢!说你长得斯文,气质也好......哈哈哈!”

    她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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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得起劲,她终於用余光瞟见了旁边聂雯渐渐拉下的脸。

    聂雯抿著嘴,一声不吭,只是夹了一大筷子炒得发蔫的菜花,放进肖远安碗里,力道不轻。

    “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肖远安的话戛然而止,嘿嘿乾笑两声,埋头对付碗里,

    “吃,吃,这菜花炒得......挺软乎。”

    接下来的饭桌气氛就更微妙了,肖远安匆匆扒完碗里的饭,又客套地夸了两句,便起身告辞,说晚上还有事。

    聂雯送她到门口,两人在门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肖远安拍了拍聂雯的肩膀,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余夏,下次一起出去玩啊!”

    我点点头,下次我还有没有下次,或者说,我们还有没有下次,都是未知数。

    大门“咔噠”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立刻走到聂雯身边,

    “聂雯,听我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统一口径。今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我看著她有些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复述,

    “你照常上班,但中途,你的老板肖大勇,在车上试图对你不轨,说了些下流话,动了手。你奋力反抗,摔了车门,或者推开了他,然后你跑了。你因为这件事心情非常糟糕,又害怕又愤怒,所以你打电话叫来了你的朋友肖远安,让她陪你出去散心,逛街,吃饭,看电影,隨便干什么都行。你没有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你觉得难以启齿。然后,经过今天的深思熟虑,你决定辞职。明白了吗每一个细节,都要记住。如果警察,或者任何人问起,这就是全部。”

    聂雯静静地听著,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记住了。”

    她转身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水流声哗哗响起,她背对著我,忽然轻声说,

    “谢谢你,余夏。”

    “那些衣服,还有证件......”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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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都处理好了。”

    她点点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说话。

    今晚,我决定让聂雯暂住。

    但天亮后,她必须离开。我们之间不能有太深的牵连,那会引人疑竇。

    可也不必刻意疏远,最好的偽装,往往是半真半假,將需要隱藏的部分,自然地混入日常里。

    洗漱时,我让她睡床,她千万个不同意,说什么,“哪有让主人睡沙发的道理”。

    爭执的结果是她抱著被褥去了客厅。

    等我从书房找出一件自己不常穿的旧t恤给她当睡衣时,她已经把沙发铺得勉强能躺下一个人,正抱著膝盖不安的缩在角落。

    她在怕我

    我不太確定。按理说,我才应该怕她。一个杀人犯。

    卫生间里,我对著镜子发呆,水龙头一直开著,自来水哗哗地流进水槽,又打著旋消失在下水道口。

    以前父亲总在我刷牙时皱著眉头进来,一声不吭地把水龙头拧紧。那时候我厌烦他这种节俭。

    现在,他不会再进来了,水声自顾自地响著,我破天荒的亲自拧紧了水龙头。

    镜子里的人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瘦削的脸,双目空洞,眉宇间锁著挥之不去的阴鬱。

    我搞不懂旁人是怎么把“长得帅”这种评价安在这张脸上的,我只觉得厌恶。

    从微微凹陷的眼窝,到不够挺拔的鼻樑,再到下巴上那颗不起眼的痣,每一处都让我厌烦。

    我时常过分苛刻地审视自己,盲目地以为自己对自己了如指掌。

    可现在,我看著镜中那张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那不是我认识的优柔寡断的余夏。

    这是一个能在几个小时前冷静地处理尸体、偽造路线的人。

    一个手上虽未染血,却已深陷泥潭而能保持头脑的人。

    到底哪个才是我是那个在病床上祈祷不要醒来的懦夫,还是此刻镜中这个眼神暗沉的陌生人

    直到聂雯的身影出现在卫生间门口。

    她似乎想问我什么,但看到我时,她愣住了,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镜子。

    这才发现,自己刷牙时无意识地用了太大的力气。

    牙齦早已被刷破,殷红的血混著泡沫,正顺著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又滴滴答答地落在瓷砖地面上,聚成一小滩红色。

    “余夏,你......你没事吧”

    我转过头,看向她。一开口,更多的血沫涌了出来。

    我说,“聂雯,我感觉很孤独。”

    那一刻,很奇异地,我看到聂雯眼中对我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悲哀,或者还有些许触动。

    她不再顾忌地上和我身上的血污,几步衝过来,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我。

    那一抱,反而压垮了她自己的心理防线。她把脸埋在我的肩头失声痛哭。

    过了许久,她才哽咽著说,

    “余夏,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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