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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分到了一张小纸条,几个人共用一只短铅笔。
不需要写理由,只需要写下“去”或者“不去”。匿名投票。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咬著笔头犹豫不决,也有人很快写下,面无表情地折好纸条。
穿著特定马甲的工作人员抱著纸箱,在人群中穿梭收集。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所有纸条才被收齐。然后是统计。
又过了嘈杂混乱的一个小时,几个负责计票的人额头见汗。
终於,李织挥舞著手臂,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表情,挤到何毕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何毕点点头,拿著一张写有最终结果的纸,重新走上高台。所有人都屏息望著她。
“各位家人!”何毕的声音颤抖,她举起手中的纸,
“经过我们所有人公平、公正、公开的投票,我们共同决定了组织的未来,也决定了我们一位重要家人的命运!现在,我要公布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同意让欢欢同志前往和解之宴的票数是——”她清晰有力地报出,
“一百三十五票!”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似乎对这个数字有些意外。
“而不同意让陈欢同志前往的票数是——”何毕的声音增大,怀揣著哽咽的激动,
“一万六千七百八十二票!”
庞大的落差激起了波澜!台下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
“各位!这样的结果,实在让我......让我意想不到!却又让我无比感动!”何毕適时地擦了擦泪水,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家人的生命和安全,被放在何等重要的位置!说明了我们绝不向邪恶妥协、绝不牺牲自己人换取短暂安寧的决心!这,才是真正的人人平等!这,才是我们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掌声热烈。许多人脸上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他们用选票保护了自己的家人,他们完成了一次伟大的集体决策。
这个结果,我也意想不到。
这些被社会拋弃、被视为无用的人们,在抱团取暖时,展现出的朴素的保护弱者的意愿和数量,竟然如此庞大。
他们没有彻底麻木。他们选择了保护同在一个阵营下的欢欢。
这或许,也因为他们心底埋藏著同样的恐惧:
希望將来若是自己面临险境,也能有人这样保护他们。
对我来说,不去,自然是更好的结果。
如果这真是『真理』削弱何毕组织的阴谋,无为,反而可能是最有效的应对。
我望向窗外,视线穿透墙壁,落在远处荒地小斌那个小小的土堆上。
心想,如果小斌还活著,他一定也会投不去吧。
然而,就在何毕准备宣布根据投票结果,组织决定拒绝『真理』要求时,欢欢却站了起来。
她慢慢走上台。何毕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位置让给了她,站在一旁。
欢欢接过何毕递过来的一个扩音器,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看著台下再次安静下来、目光全部聚焦在她身上的人们,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各位......家人,”她的声音通过喇叭有些失真,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和保护。我真的......真的很感动。”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但是,何老师刚才也说了,如果我不去,『真理』可能会藉此大做文章,攻击我们,抹黑我们,让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个家,遭受重创。可能......会有更多家人受到伤害。”
她的目光投向台下,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我不希望......因为我一个人,因为我欢欢一个人,毁了大家赖以生存的家园。毁了大家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
她挺直了背,营造出慷慨激昂的调子,
“我觉得,去不去,不能光看投票。这件事,关係到我们组织的原则和未来!我想说,我决定——我去!”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希望我们能继续秉持人人平等的原则!但这平等,不只是我们內部的平等,也应该是对所有可能被拯救、可能醒悟的人的机会平等!”欢欢的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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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牺牲我一个,能够换来让『真理』那边更多可能被蒙蔽、被胁迫的人一个机会,能够让我们组织的理念被更多人看到、认可......那么,我愿意!”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
许多人用力鼓掌,眼圈泛红,有人开始抹眼泪。
多么感人肺腑的自愿牺牲,多么高尚的情操!
在集体保护她的氛围中,她主动选择了牺牲,將整个事件的道德標准再次拔升,也完美地將组织可能面临的舆论压力化解於无形——看,不是我们逼她,是她自己为了大义!
我看著何毕。何毕站在欢欢侧后方,轻轻拍著欢欢的肩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动、不忍和敬佩。
当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我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选票,一定是假的。
一万六千多票反对,一百多票赞成这悬殊到可笑的数字。
在这样一个鱼龙混杂、许多人自身难保的群体里,真会有如此压倒性毫无杂念的意愿吗
不,这同样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何毕先是用煽动性演讲和投票將欢欢塑造成需要被集体保护的弱者,激发大家的同情和保护欲,製造出眾志成城保护家人的感人场面。
然后,在结果出炉、保护成功的气氛达到高潮时,再让欢欢自己上台,以顾全大局、为了理念为由,自愿推翻这个结果,选择前往。
这样,欢欢的牺牲就不再是被迫的,而是主动的、高尚的。
组织的程序得到了彰显,组织的理念得到了升华,组织的灵活性和应对智慧也得到了体现。
而何毕,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尊重民意又痛心无奈的领导者。
她叫我回来,参与这场投票,恐怕也是为了增加这场戏的真实性和分量吧
显得她为了这个选择多么焦头烂额,多么重视家人意见。
然后在大家头脑风暴敲定投票方案后,再私下里,让欢欢明白自己主动牺牲的必要性和伟大意义。
我看著欢欢在掌声和泪眼中走下台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纤细。
又一颗垫脚石。
为了大业,为了堆砌那座以公平、平等为名的堡垒,一颗又一颗的垫脚石被垒上去,而垒砌的方式,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人群渐渐散去。地上的纸屑和灰尘被脚步带起。
我找到正在指挥人清理会场的李织。
她正把那些收上来的、皱巴巴的投票纸条归拢到一起,准备处理掉。
“选票是假的,对吧”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
李织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这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突击小狗头”
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我们这边,才凑近些,用更低的声音说,
“真的结果......其实大部分人都希望欢欢去呢。”
“他们害怕。”李织的声音很平静,
“害怕失去现在这点可怜的安稳,害怕『真理』真的报復,害怕舆论压力让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窝也没了。人性嘛,趋利避害。嘴上说著保护家人,真到了可能危及自己的时候,想法就变了。那一万六千多票不去何老师亲自定的数字,说是要震撼,要体现组织的凝聚力。”
她说著,抱起那堆厚厚的纸条,走到角落里一个废弃的铁皮桶边。
桶里不知谁提前倒了些废油和碎布。李织划亮一根火柴,扔了进去。
“轰”的一声,火苗窜起,吞没了那些纸条。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著,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亮了桶边飞舞的灰烬。
我拉著聂雯,站在几步之外,看著那冲天的火光。热浪扑面而来。
火光渐熄,李织用一根木棍拨了拨桶底的余烬,確保所有字跡都化为乌有。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我和聂雯还没走,又看了看四周確实无人,便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走过去。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何老师的前爱人......在那个死亡名单上。”
她確保我听清了这句话的分量。
“她才不捨得让他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