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飞舟残骸还在往下落,谷底又有活物被血味引了过来,慢一步,死的就不止一个。
“待在这,别乱跑。”
黄辰猫着腰钻进前方雾里。
那妇人嘴唇发白,抱着水瓶缩在断藤和腐叶堆中,连应声都带着颤:“我……我不动。”
脚下泥地发软,踩进去便“噗嗤”一声,腐叶底下还浸着黑水。空气里全是湿烂木头和毒瘴混出来的怪味,吸得久了,喉咙都发涩。
四周古木纠缠,粗藤从树冠垂到地上,像一条条吊死鬼的舌头,在雾里晃。
黄辰压低呼吸,运转敛息术,顺着声音摸过去。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不是人。
他脚步一顿,刀锋斜提,下一瞬,雾里一对幽绿小眼亮起,紧跟着又是两对、三对。几只瘦得皮包骨的灰毛妖兽伏在断木间,嘴边挂着黏液,正围着一团黑影撕咬。
“滚!”
黄辰一步踏出,最前头那只妖兽脖颈一歪,当场翻进泥水里。余下几只被血气一冲,非但没退,反倒低吼着扑来。
黄辰左手一抓,直接扣住一只扑到面前的怪物头骨,猛地往树干上一砸。
砰!
另一只从侧面窜来,黄辰转身一拳打死,腥臭热血泼了满地。
剩下那两只终于怕了,夹着尾巴钻进浓雾深处,转眼没影。
地上那团黑影抽搐了一下,黄辰蹲下,拨开被咬烂的破布,正是囚仓老者。
老人半边肩膀血肉模糊,腿上还挂着一道深深爪痕,脸上全是泥,喘气像破风箱。
看清来人后,他浑浊的眼珠猛地一亮,嘴唇哆嗦着挤出话来:“仙人……”
“还能动吗?”
“动……动不了。”
黄辰扫了一眼四周,又看向老人身边。旁边还躺着两具尸体,都是坠谷的幸存者,已经没气了。
再晚一步,囚仓老者也得被啃干净。
“忍着。”
黄辰单手把老人拽起来,扛到肩上,老人疼得直抽冷气,硬是没敢大叫,只死死咬着牙,手指攥住黄辰后背。
回到先前落地处时,那妇人正缩在树根旁,脸色比刚才更难看,看见黄辰真把人救回来了,忙爬起来让出地方。
黄辰把老人放下,抬手按了按他伤口边缘,眉头皱起。
伤不轻,再拖,怕是撑不到天亮。
翻手取出一枚小还丹,捏开老人嘴巴塞了进去,又给那妇人递了半瓶清水:“喂他咽下去。”
妇人连忙点头,丹药入腹没多久,囚仓老者脸上的死灰色总算散了些,呼吸也顺了下来。
他喘了几口,望着黄辰,声音发虚:“老头子……又欠你一条命。”
“少说废话,留点力气。”
黄辰靠着树干坐下,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
虎口裂了,手臂上全是被枝杈和碎木拉开的血口,腿侧还有大片淤青。更麻烦的是体内那股被窥天宝镜金光扫过后的滞涩感,像有细针扎在经脉里。
闭了闭眼,心里飞快盘算,先找落脚点。
谷底不能散着待,人一多,血气杂,马上就有东西闻着味来。
不远处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咳嗽声。
黄辰吐出一口浊气起身:“你们在这别动,我去把还能喘气的都捞回来。”
囚仓老者艰难点头,那妇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小心。”
黄辰没回头,又钻进雾里。
这一找,就是小半个时辰。
谷底像个烂泥做的兽嘴,吞下来的人七零八落,摔到哪的都有。
有人挂在藤上,有人埋进腐叶堆,有人断了腿,趴在泥里哭得没声。黄辰一路摸过去,能拖的拖,能扛的扛,遇见扑上来的瘴鼠、腐狼,便直接打死。
等把最后两个还活着的年轻人带回来时,临时聚在树下的人已经有三十多个。
活着的,差不多都在这了,死的更多。
众人缩在一起,谁也不敢高声说话,只听得见粗重呼吸和压着嗓子的抽泣。
头顶偶尔还有碎木和残铁掉下来,砸得树枝乱颤。
黄辰扫了一圈,忽然盯住左侧一片塌陷藤网,后方像有个洞口。
拎起一截断木扔过去,断木滚进黑处,没传来兽吼,反倒带起一阵发霉土腥味。
“过去看看。”
几名还能走的人立刻紧张起来。
“里面不会有妖物吧?”
“有也得进。”黄辰声音发沉,“在外面等死更快。”
说完便先钻了进去。
洞口被藤蔓和塌木堵了大半,进去后却渐渐开阔。四周石壁湿滑,地上散着兽骨和破碎陶罐,角落还有干涸粪迹,像是某种妖物早年弃掉的巢穴。
最里头竟有数间天然石室,虽然阴冷,总比露天安全。
黄辰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活物后,才让众人全部挪进来。
“把洞口再堵严点。”
“能拆的木头都拖来。
”
“伤重的靠里,别堵着过道。”
有人照做,有人愣着不动。
黄辰一眼扫过去:“想活就动。”
这话一砸,洞里总算快了起来。
几个年轻男人忍着痛搬木头,两个妇人把还能用的破布撕开,给伤口止血。囚仓老者靠着石壁坐着,缓过劲后,也帮着分拣还没碎的水囊。
。
洞里渐渐安静下来。
半日后,外头火光彻底灭了,只剩浓雾和潮气从缝隙里往里钻。有人扛不住,昏睡过去。
也有人睡不着,抱着膝盖发呆。
黄辰盘坐在最里侧石室,终于腾出空看系统面板。
飞舟一战,救人不少,功德又涨了一截。
“系统,黄金抽奖一次。”
面板微微一震,金色轮盘在识海里转动,光影飞快掠过,最后咔地停住。
【叮!恭喜宿主获得C级天赋:血煞感应。】
【血煞感应:可粗略分辨大规模屠戮、人族怨血、拘魂炼魄类气息来源。】
毒瘴峡谷这种鬼地方,寻路靠眼睛没用,靠神识又容易被瘴气和崖壁干扰。多这一门感应,至少能绕开最脏的地方,也能提防玄天宗那帮人留下的拘魂手段。
【高级气血丹:5000业力。】
【中级因果净化符:8000业力。】
“兑换。”
【叮!兑换成功。】
高级气血丹一入口,药力立刻化开,像一团滚烫暖流扎进胸腹,顺着四肢百骸冲刷过去。先前撞击留下的淤伤、撕裂、暗损,都被这股药力一点点压了下去。
闷哼一声,额头青筋鼓了鼓。
这丹药比小还丹霸道得多,不是温吞修补,是硬生生把快散的气血往回拽。
半炷香后,黄辰缓缓吐出一口黑红浊气,胸口那股堵塞感总算散开大半。
他抬手握拳,指节噼啪一响,力气至少回了七成。
接着,取出那张中级因果净化符。
符纸泛着淡灰色微光,纹路像活的一样,在纸面缓缓流动。黄辰想起窥天宝镜照落时,那道镜光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残滓,心里就发沉,路上但凡再被玄天宗的寻踪法器扫到,麻烦就大了。
“净。”
符纸一贴上胸口,顿时化作一股冰凉气流钻入经脉。
黄辰背脊瞬间绷紧。
下一刻,皮肤表面竟浮出几缕极淡的金丝,被灰光一卷,发出“滋滋”轻响,像油锅里掉进了水,窥天宝镜残留的因果牵引,被一点点剥离出来。
石室里,连空气都像冷了几分。
黄辰额头汗珠直冒,足足熬了半刻钟,胸前那层金丝才被磨得干净。
最后一缕异样气机散去时,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都湿透了。
舒服多了,像一根一直卡在肉里的刺,终于拔了出来。
黄辰起先给两个高热的人喂了点丹粉和清水,又用冷湿布压住额头。
众人看他的眼神早变了,不只是依赖,里头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最后一根能抓住的木头。
囚仓老者咳了两声,低声问:“仙师,这谷底……出得去吗?”
洞里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抬头看着黄辰。
黄辰沉默片刻,道:“能。”
夜深后,众人轮流歇息。
黄辰没睡,血煞感应刚得手,得先摸清路,再拖到白天,谷底雾毒翻涌,反倒更难动。
掀开堵洞的断木,独自钻入夜雾。
谷底的夜,比白日还沉。
雾像湿布蒙在脸上,林间不见月色,只有远处偶尔亮起一点幽火,不知是磷光还是妖物眼睛。黄辰运转敛息术,脚踩腐叶,几乎没发出声音。
血煞感应催动后,他眉心微微发胀。
很快,四面八方的气息在他感知里分了层。
左边那片,腥得发闷,是大量腐食妖物聚集地。
右边深处,有股隐约拘魂之气,和飞舟上那拘魂幡同源,多半是以前妖族或玄天宗遗留的邪物痕迹。
正前方靠崖壁的位置,却有一道淡得快散掉的“空白带”,像是常年有人行走,把附近血煞和死气都磨薄了。
黄辰顺着那股异样摸过去。
一路攀藤钻隙,脚下越来越陡。前方崖壁像被谁生生劈开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残破木桩和石槽,往上斜斜延伸。
木头早朽了大半,石槽上却还留着人工凿刻的痕迹。
古栈道。
黄辰蹲下,指尖按了按石槽边缘,摸到一层湿滑青苔。
这路废弃太久了。
可它确实通向外界。
他顺着栈道往上探了几十丈,又停下。
上头雾薄了些,能听见风声。风里没有大股妖气,也没有玄天宗追兵的灵力波动。
够了。
没必要再往深处追。
这峡谷既然有出口,就不适合多留。谁也说不准谷底深处还埋着什么鬼东西,眼下人手残、伤者多,冒险探秘纯属找死。
黄辰原路折返,回到废弃妖巢时,夜已经快尽了。
洞里的人睡得浅,他一进去,就有人立刻起身,低声问:“大人,找到了?”
“找到了。”黄辰点头,“一条老栈道,能上去,现在就叫人,轻点。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别落下东西。
再过一会儿天亮,谷里雾势要变。”
洞里很快响起压抑却急促的动静,有人揉着眼睛爬起来,有人听见“能出去”三个字,手都在抖。
囚仓老者撑着石壁站起,腿还软,旁边两名年轻人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那获救妇人也醒了,抱着水囊,哑着嗓子问:“真……真能出去了?”
黄辰抬手拨开洞口断木,外头天色还是乌青的,雾在林间缓缓流,像一大群看不见的东西正贴地爬行。
远处不知什么妖物发出一声低嚎,又很快沉了下去。
“跟紧我。”黄辰回头扫了众人一眼,“谁掉队,别乱喊。前后传话,用拍肩。”
队伍一节一节挪出妖巢。
黄辰走在最前,血煞感应和敛息术同时运转,专挑死气薄、腥味淡的地方穿。队伍里三十余人,伤的伤,瘸的瘸,走得不快,可总算没再惊动大群妖物。
等众人抵达那处崖壁裂缝时,东边天际已经泛起一点灰白。
古栈道藏在藤蔓后头,若不是黄辰事先摸过,旁人站到面前都未必看得出来。
“一个一个上。”黄辰道,“别抢。”
囚仓老者扶着石壁,抬头看着那条向上延伸的路,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好几下,终究没说出话。
风从峡谷上方灌下来,把雾吹得散了些。
黄辰先一步踏上石槽,靴底在青苔上压出一声轻响,回身伸手,拽住后面一个腿软得发抖的少年,把人拉稳。
“踩我踩过的地方。”
少年拼命点头,脸白得像纸。
队伍便这样,贴着崖,一寸寸往上挪。
下方谷底仍被浓雾吞着,偶尔有黑影在林间一闪而过。
有人不敢低头,只能死死盯着前面那道身影。黄辰每踏一步,后面的人便跟一步,整条队伍像一串被吊在绝壁上的影子,沉默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