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兜压在众人头顶,像一团贴着山壁滑行的乌云。黄辰背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另外几个童子跟在后面,脚步乱得厉害,踩在碎石上时不时打滑。
身后山体深处还在闷响,像有巨兽在地下翻身,震得崖壁上细沙簌簌往下掉。
“别停。
”黄辰压着嗓子,“顺着我踩过的地方走。”
前头那个大些的男童咬着牙,扶着另一个腿软的孩子,喘得胸口都在抽:“我、我能跟上。
”
“能跟上就闭嘴省力气。”
黄辰话说得硬,脚步却放慢了半分。
祖山禁地的夜,不只是黑,还带着一种被人盯着的紧。山道边那些老松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影贴着岩壁乱晃,像一张张伸出来的手。
偶尔能听见远处有钟声传来,沉,闷,隔着层层山岭,传到后崖只剩下余音,像从坟里敲出来的。
他没走大道。
大道有巡山弟子,也有符阵照影。黄辰贴着后崖石缝和断壁往外绕,遇到陡坡就先把怀里的小孩放下,再提着简易载具一点点挪过去。
那载具本就是飞舟残片拆出来的,边缘磨得粗糙,木铁混杂,拖过石面时发出细碎摩擦声。黄辰用手按住,尽量不让动静散开。
怀里最小那个孩子已经困得发迷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轻得跟猫叫似的。
“大哥……”
“嗯。
”
“他们……不会追出来吧?”
黄辰往后瞥了一眼,黑沉沉的山壁像堵死路的墓门。
“暂时不会。”
这是实话。
祭脉夹层炸成那样,地下那帮人现在先顾着封口、遮丑、救阵,不会立刻把整座祖山翻过来查。越是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越怕闹到明面上。
黄辰一路绕出后崖,直到离祖山主峰足够远,才停在一片风口背面的乱石洼里。
几个孩子一停下,腿都软了,直接瘫坐在地。
有人脚底磨烂了,沾着灰和血;有人胳膊还带着锁痕,青紫一圈一圈;最小那个更是冻得直发抖,嘴唇都泛白。
黄辰抬手摸出两枚辟谷丹,捏碎成小块,分给他们慢慢含着。
“别咽太快,顺气。”
那大些的男童捧着药块,愣愣看着他:“大哥,你不吃吗?
”
“我不用。”
黄辰说完,摸了摸袖口。
血已经把内衬黏住了。
在祭脉夹层里硬扛阵压、再强行拔走灭魂凿碎片,反震不小。
只不过当时没工夫管。现在风一吹,伤口开始一阵阵发涨,连着骨头都发沉。
他没坐下休息,只闭眼感应了一下四周。
祖山方向灵机还乱着,隐约有数道神识扫过外围山岭,来得快,去得也快,带着压不住的躁怒。
赵无极那老东西多半已经收到动静了。
想到这里,黄辰扯了扯嘴角。
越怒越好。
让他们去查地下祭脉,去查禁地残阵,去查到底是谁在祖山底下动了刀子。
查得越凶,祖师堂那边就越要加人、加阵、加香火镇压。外面一层层往上垒,反倒说明里面的脓包更大。
他缓了口气,把黑风兜重新压低,继续赶路。
这一走,就是大半夜。
山路、石岭、浅涧、瘴林,一段接一段。几个孩子体力耗得差不多时,黄辰就把人轮着拎上载具拖一程。
天快亮时,众人终于穿过熟悉的瘴气边缘,远远看见了薪火谷口那层暗红色阵幕。
谷中篝火还亮着。
守夜的人先听见了动静,长矛一抬,刚要喝问,就看见黑风兜下走出来的人影。
“是大人!
”
“快开侧门!快!
”
阵幕裂开一道口子,温热的火气扑了出来。那股混着草药、木烟和粥香的味道,跟祖山那边的血腥腐香一比,简直像从地狱外跨进了活人地方。
老铁第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提着半截铁钳,像是夜里在修东西修到一半。
“你总算回——”
他话说到一半,先看见黄辰袖口和衣摆的血,脸一下沉了。
又看见后头那几个瘦得脱形的童子,老铁骂了句粗口,声音压得低,却全是火气。
“这帮畜生,连娃娃都不放过。
”
黄辰把最小那个孩子递过去。
“先安置。
烧热水,煮点稀粥,伤口拿盐水和草药洗。别让人围着问。
”
老铁接过孩子,动作一下放轻:“行,我来。”
黄辰又指了指那个膝盖伤了的男童:“他脚底烂了,先别让他下地。
”
“记下了。”
阿石也从后面跑了过来,满头是汗,显然是听见动静刚从谷里赶到。
“大人,屋子已经腾出来了,铺盖也换了新的。”
他说完,看着那几个孩子,又抿住嘴,眼里发红,却没多问。
黄辰点头。
“带他们进去。
”
“是,大人。”
阿石弯下腰,尽量把声音放柔:“来,跟我走,谷里安全。
别怕。”
几个孩子本来还绷着,等真进了谷,看见火、看见人、看见冒着热气的锅,才像突然卸了劲。
有个小丫头才走两步就哇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铁抱着孩子,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跑得飞快,直奔安置石屋。
黄辰站在谷口,直到看见人都进去,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天边已经泛了点灰白。
他没立刻回屋,而是先去了一趟谷中偏后那间打铁石棚。棚里堆着飞舟残材、断裂的阵杆、烧得发乌的金属板,地上还散着从拘魂幡上拆下来的黑木碎片。
前几日收回来的东西,老铁都分门别类码得还算齐。
“老铁,等会儿来这里。
”
“马上。”老铁隔着半个谷子应了一声。
黄辰伸手把灭魂凿碎片从系统空间取出来。
东西一落在掌心,冰得发麻。
那碎片不过巴掌长,通体乌沉,边角坑坑洼洼,像被人硬生生砸断后又埋了千百年。可真元一碰上去,里面那股专冲魂体和阵眼去的阴厉劲儿立刻窜了出来,刺得识海都微微发痛。
黄辰眯了眯眼,把它放上铁砧。
没多久,老铁就过来了,身后还跟着阿石。
老铁先看铁砧上的碎片,又看黄辰:“就是这玩意儿,把祖山底下捅穿了?”
“差不多。
”
“看着倒像根烂钉子。”老铁啧了一声,伸手想碰,又硬生生收回去,“妈的,手还没碰上,汗毛先炸了。
”
黄辰说道:“这东西专破拘魂、阵眼、香火法相。现在还差一步,得炼。
”
老铁一下来了精神:“你说,怎么炼?”
黄辰扫了一眼棚中材料。
“飞舟残材里的灵金骨架,拘魂幡碎杆里的阴木芯,还有赤炎妖王那枚妖丹残留的余火,都拿来。别求炼成法宝,只求把它临时稳住,能用三次不崩。
”
老铁一听就明白了。
“拿异火煅骨,阴木锁形,再借灵金融一下裂口?
”
“对。”
“行,给我半刻钟。
”
老铁转身就去搬东西。
阿石则老老实实站在一边,低声问:“大人,您先处理伤吧?
”
“先炼。”
“大人……”
黄辰看了他一眼。
阿石立刻闭嘴,跑去把炉子、生风囊和几只备用铁夹全搬了过来。
石棚里很快热了起来。
炉火一起,赤炎妖王妖丹里残留的火性被老铁一点点引出,火色不再纯红,边缘透着妖异的金。飞舟残材中的灵金骨架被切成细条,落进火里后发出轻微嗡鸣。
拘魂幡碎杆一烧,却冒出一股发苦的黑烟,闻着像陈年棺木和香灰混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老铁一边拉风箱,一边骂:“玄天宗那帮王八蛋,什么邪门玩意儿都敢往里掺。
”
黄辰没接话。
他盘坐在炉前,心神沉进系统面板。
功德那一栏,数字比昨夜高出不少。救下那几个童子,再加上毁掉祭脉夹层的拘魂布置,收得干脆。
业力更是涨得凶,祖山地下那批见不得光的东西,沾着的人命绝不止一笔。
他先开了抽奖轮盘。
这次没选普通,也没选白银,直接压进刚到手的一笔功德,开启黄金抽奖。
轮盘在识海中轰然转动,金光一圈圈铺开,带着厚重威压。
黄辰盯着它,耳边像有无数细碎祷音和哭嚎混在一起,吵得人太阳穴发胀。
数息后,轮盘猛地一顿。
【叮!恭喜宿主获得装备:九幽破禁钉(一次性)】
一枚通体漆黑、表面缠着幽紫纹路的长钉虚影浮现出来。
钉身不长,只有半尺,却带着一种见缝就钻、见禁就破的凶气。
系统判定紧跟着浮现:
【九幽破禁钉:一次性破禁异物,可于大阵、祖庙、禁地节点上撕开短暂破口,持续时间视禁制强度而定】
黄辰眼皮微跳。
好东西。
硬砸祖师堂,风险太大。
若能在关键节点先撕开一道口子,再拿灭魂凿碎片往里钉,路就顺了。
他没耽搁,又看向业力商城。
【中级巫族战体补完包】
【万煞冲城符】
两样东西都不便宜,吞掉一大截业力。面板数字随之一跳,像被人生生挖走一块肉。
黄辰没心疼,直接兑换。
下一瞬,大量关于战体淬炼、骨膜增厚、筋脉承压、血肉回炉的讯息轰然灌入识海。
紧跟着,体内气血像被人扔进了滚油锅,轰地炸开。
“操。
”
黄辰闷哼一声,额角青筋当场鼓起。
老铁正低头敲灵金,抬眼看见他这样,手都停了一下:“怎么了?
”
“没事,继续。”
话音刚落,黄辰肩背的肌肉就猛地绷起,骨节噼啪作响。
那感觉不像练功,像有人拿着重锤一寸寸敲骨,再把融开的铁水往筋里灌。先是胸腹发热,随后热浪一路冲进四肢百骸,连先前被阵压震出的暗伤都被逼了出来,疼得发木。
他死死压住呼吸,任由那股蛮横力量在体内翻腾。
血,从撕裂的旧伤里重新渗出来。
又被更强的气血硬生生顶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棚里火势都换了两轮,黄辰才缓缓睁开眼。
视线比先前清了不少。
耳边风箱声、炭火爆裂声、谷中晨起的人声,全被拉得更细。
连隔着石棚外走过的脚步轻重,他都能听出分别。最直观的是肉身——更沉,更稳,像一块刚从炉里取出的铁胚,外头还烫,内里却已经实了。
系统面板刷新:
【宿主:黄辰】
【境界:地仙初期】
【战体:中级巫族战体(补全度提升)】
【业力:三万上下】
【功德:回落】
黄辰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低沉闷响。
十二品业火红莲藏在识海深处,原本每次催动都会有神魂灼痛。
现在那股痛感被压下去不少,像外面多了一层厚实骨壳,连带着对神魂冲击的抗性也跟着提了上来。
他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浊息,把刚兑换到的【万煞冲城符】收入系统空间。
那东西气息太凶,一旦拿出来,整个谷子都得跟着发寒。
另一边,老铁的粗活也快收尾了。
飞舟灵金被拉成数道细箍,缠上灭魂凿碎片的裂口。拘魂幡阴木烧成黑汁,顺着裂缝一点点浸进去,把原本散乱外溢的阴厉气机勉强锁住。
最后那一缕赤炎妖丹余火被老铁一锤敲进碎片核心,“当”的一声,火花炸开,乌黑碎片表面忽然浮起几道暗红细纹,像沉眠多年的毒蛇睁开了眼。
老铁往后退了半步,咧了咧嘴。
“成没成,你自己看。”
黄辰伸手拿起碎片。
这次不再是单纯的阴冷,而是冷里裹着火,锋口更凝,更狠。系统提示随之跳出:
【灭魂凿碎片已临时晋升:灭魂凿·残(B级,一次性耐久3/3)】
【说明:专破拘魂法器、阵眼节点、香火法相】
黄辰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压平。
够了。
老铁擦了把汗,凑过来低声问:“你又要出去?
”
黄辰嗯了一声。
老铁皱眉:“刚从祖山底下爬出来,身上还带血。
要不先歇半日?”
“就歇半日。
”黄辰说,“我闭关到午后。期间谁都别来打扰。
那几个孩子醒了,也别让他们乱跑。”
“这不用你说。
”老铁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祖山那边,真这么急?”
黄辰把灭魂凿·残收起,抬眼看向北面群山。
晨雾正从谷口往上浮,遮住了远处山脊。那方向再过去,就是玄天宗祖地。
他脑子里把这一条线重新捋了一遍。
最早,是过路地仙手里的降魔金钵,打着除魔名头,干的却是拘魂炼血的买卖。
然后是玄天宗追兵。
再往后,是楚云飞,是猎天飞舟,是飞舟底部成排的拘魂法器和装人的囚仓。
再之后,是白骨血谷,是成批的人族被卖、被运、被祭炼。
一路追下来,表面看是妖族劫掠、邪修贩人、宗门收货,线头却总在同一个地方打结——祖师堂。
那里供着祖师魂牌,吃着香火,镇着宗门气运。
那里也最适合藏污纳垢。
黄辰沉默片刻,忽然问老铁:“你还记得第一个金钵么?”
老铁愣了下,随即骂道:“那个地仙秃驴?
记得,拿人魂当法器使的狗东西。”
“他不是个例。
”
黄辰声音不高。
“楚云飞也不是。
飞舟更不是。祖山底下的祭脉夹层都让我撞见了,那祖师堂里要是干净,狗都不信。
”
石棚里安静了片刻,只剩炉火噼啪作响。
阿石站在一边,拳头慢慢攥紧,咬着牙道:“大人,俺也去。
”
“不用。”黄辰直接回绝。
阿石急了:“大人——”
“你留谷里。”
黄辰看着他,“把新来的孩子安顿好,再盯紧阵眼和谷口。
这边比跟我去更重要。”
阿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
“是,大人。”
老铁没再劝,只重重吐了口气。
“行。半日里你先稳住伤,我给你把飞舟残片那套轻装再修一修。
还有,万一你要拿这玩意儿去捅祖庙……”他顿了下,指了指黄辰刚收起的灭魂凿·残,“记得先捅最疼的地方。”
黄辰笑了下,短得几乎看不见。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他转身出了石棚。
谷中天色已经彻底亮了。炊烟升起来,石屋前有人端着热水来回跑,远处还传来孩子压低的哭声和妇人的安抚声。
黄辰回到自己闭关用的石室,先吞下一枚补元丹,又用回春丹化开药力,把体内新伤旧伤一点点压住。
随后,他盘膝坐定,把九幽破禁钉、万煞冲城符、灭魂凿·残、十二品业火红莲的调用顺序在脑中过了三遍。
先破禁。
再凿阵。
若真逼到死角,再掀万煞冲城符,把祖山那帮东西一块卷进去。
石室里很静。
只有药力在经脉里流动,像温火慢炖。
半日后,黄辰睁开眼,起身推门。
外头日头偏西,风里还带着打铁棚传来的焦铁味。老铁正蹲在门口磨一块飞舟残铁,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黄辰点头。
老铁把旁边包好的东西丢过去:“黑风兜我给你补了层里衬,轻装也紧了扣。那几个孩子吃了东西,睡着了,阿石守着。”
黄辰接过包裹,边走边系。
走到谷口时,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被瘴气和阵幕护住的小山谷。
火还亮着,人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