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辰腿上的灭魂凿·残映着暗光,边缘那道新崩开的细口像一道锯齿。他指腹从上面慢慢抹过,停了停,又把东西收回储物处。
石缝里的人都没怎么说话。
只有咀嚼辟谷丹的细碎声,时不时响一下,又很快停下。
那不是吃东西的声音,倒像一群人怕把命吃出动静来,连吞咽都要压着。
黄辰抬眼,扫了一圈。
十几名从断脉营里拖出来的苦役挤在岩隙深处,衣衫破烂,脸色灰白,有两个还在发抖。岚骨蹲在入口边,喝了几口水后总算把那半颗辟谷丹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像咽石子。
“都往里再缩半步。”
黄辰开口,声音不高。
“别堵风口。外头有寒煞,灌进来会冻伤肺。
”
众人立刻挪动。
没人敢慢。
那带路的妇人扶着一个腿上有伤的中年汉子,小心往石缝深处让。脚下碎石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黄辰撑着石壁站起身,胸口掌印牵得发痛,肋侧更像有钝锤在里头缓缓碾。他面色没变,只抬手一翻,掌心已托出那朵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
莲台幽红,火意内敛。
它刚一出现,石缝里的寒意立刻退了三分。
几名苦役下意识往后缩,显然还记得这东西在断脉营里烧人烧妖时是什么模样。
“不是烧你们的。
”
黄辰说了一句,把红莲按在石缝中段一块凸起岩台上。
灵力注入。
嗡。
一圈暗红光晕缓缓散开,贴着岩壁铺过去,把外头渗进来的寒煞和阴气隔在外面。
原本钻骨的冷意一下子被压住,石缝里像多了层温吞的火幕,风还在外面刮,吹到入口处便被红光轻轻拦住,只剩一点微凉气流穿过。
有人吸了口气,眼圈当场就红了。
“坐下歇。”
黄辰揉了揉发闷的胸口,低头看地形。
这条石缝不大,往里却有两道岔口,一条贴地往下,潮湿发冷;一条斜着往上,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爬。暂时藏人够了,真要久留不行,水和风都不稳,碰上搜山的妖兵更麻烦。
得换地方。
但不是现在。
他闭目听了片刻,运起溯脉灵听术入门符箓带来的那点脉感。岩层深处的水线仍在缓缓流,离这边不远,像一条被砂石埋住的暗筋。
裂谷方向还有几股断断续续的震动,应该是祭渠崩塌后的余波,短时间内,玄天宗余脉和残存巫卒顾不上把周围翻个底朝天。
半刻钟。
够他把这里先稳住。
黄辰睁眼,开始发号施令。
“能站的,分成三拨。第一拨去入口右侧,把松石搬过来,别全堵死,留两条手宽的换气缝。
第二拨把身上还能用的布扯下来,缠伤口,先止血。第三拨,找能盛水的东西,骨碗、破罐、头盔都行。
”
石缝里静了一下。
众人互相看,像没听懂。
黄辰皱眉:“还等我一个个教?”
岚骨最先站起来,瘦得像根柴,却动作快得很。
“我去搬石头。”
“嗯。
”
那妇人也扶着石壁起身:“我……我带人收布条。”
“水器皿我来找。
”一个断了半截袖子的男人赶紧接话。
人一动,死气就散了些。
黄辰靠着岩壁,边调息边盯着他们做事。谁手抖得拿不住石头,谁伤口见骨还想逞强,谁只是吓傻了发愣,他都看得清楚。
看见有人把大块碎石直接往通风口堆,他立刻开口骂了一句。
“堵死了你们夜里想闷死?
”
那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挪开。
“石头大在外,小在内,中间留缝。
风要挡,不是封棺材。”
“是,是……”
黄辰喘了口气,又指着几根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骨杆和破布。
“搭个斜面风障,朝北,不要正对入口。外头风打过来先撞风障,再削掉一层。
”
这是第47章兑换现代知识包后记下的最土法子。
不难。
在这种冻得人骨头发脆的荒原上,能救命。
几个人按他说的做,起初笨手笨脚,折腾了两回才把风障斜起来。
风一吹,破布猎猎作响,入口处果然没刚才那么刮脸了。
黄辰又让人把捡来的破陶罐和半口铁锅送来。
“岚骨,跟我出去一趟。”
岚骨一愣,立刻点头:“好。
”
黄辰抓起黑风兜披在肩上,遮住身形,又取出玄天宗制式飞剑没用,只拎了最不显眼的玄铁刀。
两人贴着石壁出去。
外头天色还是阴沉,寒风打着卷从裂谷吹来,地上残雪混着黑灰,被风抹成一层脏白。远处偶尔能听到石层塌落的闷响,像大地肚子里还有东西在翻腾。
黄辰没走远,只在一片坍塌石堆后找到一条细细渗水的岩缝。
水从岩隙里滴下来,落进下方浅坑,积了半掌深,边缘已经结了薄冰。
“把冰撬开,取底下的。”
岚骨蹲下,手都冻红了,还是咬牙照做。
黄辰站在旁边放哨,顺手折断几根干硬荆条,连同枯草一并收起。又在塌石下挖出些颜色发白的盐霜,指尖碾了碾,收进一片破布里。
回去后,石缝里的人已经把风障搭好,入口也用碎石和残木挡出了半掩的弯口,从外头看过去,黑黢黢一片,不细找根本看不出能藏人。
黄辰点了下头。
“生火别冒烟。锅底垫碎石,离地半尺,用干草和骨油,火压小。
”
“这里也能生火?”妇人愣住。
“能,得会压。”
黄辰亲自动手,把锅架起来,火源借了业火红莲一丝余温引燃,再用湿布和碎石围住,只让热往上走,不让烟直冲。
陶罐里装上刚取回来的水,先沉淀片刻,再煮。
水滚的时候,石缝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那股热汽冒出来,裹着泥土味和淡淡腥味,竟让不少人盯得发呆。
黄辰把方才刮下来的盐霜抖进去一点,又让人把仅剩的几块干粮掰碎,丢进锅里煮成稀糊。
“先喝热的,别猛吃。”
“饿久了,硬吞死得更快。
”
没人反驳。
等第一碗热水递出去,那个腿伤的中年汉子捧着碗,手抖得差点泼出来。
他喝了一口,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热的……”
他像是不敢信,又喝了一口,嘴唇直哆嗦。
石缝里顿时有人低低哭出声。
黄辰没安慰,只转到另一个角落,给几个伤口最重的重新包扎。
布条不够,就撕妖兵残甲里的内衬;没有止血药,就把火烤过的布压上去,再用干净些的布层层勒紧。
一个年轻苦役疼得满头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黄辰按着他的肩:“叫。”
那人愣住。
“疼就叫,别憋。憋晕了更麻烦。
”
青年哑着嗓子嚎了一声,倒真把淤着的那口气吐出来了。
忙完这些,时间已经过去一阵。
石缝外风更急了,天光也从灰白压成铁青。半日谈不上,至少也过了两三个时辰。
黄辰重新坐下,调出系统面板。
淡金色光幕在眼前铺开。
【主线任务第三环已激活:追索幕后黑手,阻断天倾引信】
【任务线索:北溟来使/玄天宗余脉交易线/寒魄渡】
【当前状态:已开启追索】
下方业力一栏仍然高得扎眼。
功德也涨了一截,尤其是前两环叠加的结算,让那行数字厚得有些晃眼。
黄辰盯着修为条看了一会儿。
离地仙中期,真就差那层纸。
不是虚飘飘的远景。
是伸手就快摸到的东西。
可他很快把面板往下拉,落在任务提示和环境判定栏上。
刚才那些导流、风障、净水、生火的举动,居然也被系统录进了“提升人族存续率”的判定中。
下一瞬,一道提示弹出。
【检测到宿主显著改善幸存人族生存条件】
【功德值+120】
黄辰眉头一挑。
不算多。
却实在。
旁边有人看见他神色微动,小声问:“恩公,是……外头有事?”
“没事。
”
黄辰收起面板,抬头扫向众人。
“谁对北边水路熟?
”
这话一出,石缝里安静了片刻。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瘦高女人慢慢抬起头。
她年纪不大,脸却被寒风和鞭痕磨得发糙,左耳缺了一小块,头发里还缠着黑泥。
黄辰目光落到她身上。
“你?”
女人迟疑一下,点头。
“我……我叫辛禾。”
她喉咙干得厉害,先咽了口热水,才继续说下去。
“原是共工部支脉的人。三年前部里内斗,我这一支输了,被卖去运渠,后头又转到了断脉营。
”
共工部逃奴。
黄辰记下这个身份,没接话,示意她往下说。
辛禾用指甲在地上划了几道线,勉强画出个地形轮廓。
“这一带黑水分三股。
明面上的那股去裂山祭渠,暗里的往北拐,穿过一片冻沼,再往前,有个黑水驿站,叫寒魄渡。”
她说到这里,眼里掠过一丝惧色。
“那地方不算城,也不算寨。外头看着像几座烂木棚,底下却有水牢和冰窖。
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玄天宗余脉、北边海妖、黑水巫贩,都有人在那儿碰头。
”
黄辰问:“北溟来使,你见过?”
“远远见过两回。
”
辛禾声音压得更低。
“不是常住,每隔些天才来一次。
披黑白鱼纹氅,船头挂骨灯。来时,寒魄渡会提前清场,只留收货的人。
”
“收什么?”
“魂灰,祭器,还有……装过血脉引子的骨匣。
”
黄辰眼神冷了几分。
辛禾看见他脸色,身子绷得更紧,赶紧补了一句:“我只是偷听来的。
那帮人说,玄天宗祖山那边坏了,断脉营也乱了,近几批货都往寒魄渡压,说要等北溟的人一并带走。”
石缝里几名苦役听得脸色发白。
“魂灰也收?”岚骨忍不住开口,“死人烧成灰,他们也要?
”
辛禾扯了扯嘴角,那笑难看得像哭。
“要。
北边一些祭法,骨要骨,灰要灰,连拘来的生魂都分三六九等。最值钱的,是宗门修士和有巫脉底子的活人。
剩下的,人命算不得什么。”
黄辰盯着她在地上划出的水路图,沉默了片刻。
寒魄渡。
黑水驿站。
北溟来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一条已经跑熟了的线。断脉营只是这条线上的一段。
“多久来一次?”他问。
辛禾摇头。
“不准。
有时三五日,有时七八日。近些日子该快了。
断脉营那边祭渠催得急,货也压得多。”
黄辰刚要再问,旁边一个包着胳膊的苦役忽然哆哆嗦嗦地撑起身。
“恩公……我,我这有个东西。”
黄辰看过去。
那人三十来岁,脸上冻裂了好几道口子。他摸索着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半掌大的骨牌。
骨牌通体发白,冷得发青,边角断了一半,上面刻着一道弯月似的海兽纹,纹路细密,像鱼,又像某种长着骨鳍的怪物。
黄辰眸子一凝。
这东西,他有印象。
是冰骨令牌。
他手里本就有一块,如今这半块拿出来,纹路和气机都近似,却多了道新刻的水纹暗记,显然不是普通通行牌。
“哪来的?
”
那苦役脸色发白,急忙道:“前天……不,是前两天,营里往北边装箱,我被逼着抬东西。有个穿黑甲的锁渠军士被石钩砸断腿,我去拖尸时,从他腰上摸下来的。
原想换口吃的,后头一直没敢拿出来。”
黄辰接过骨牌,入手冰冷刺骨。
骨牌背面还有半行残字。
——魄渡。
前头那个字断了,后两个还在。
寒魄渡。
线索算是钉死了。
黄辰把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与自己储物中的那块冰骨令牌对照了下,气机隐隐能合,说明同出一处,只是用途不同。
一块像是外层通行,一块像是收货或接引凭证。
石缝里众人都看着他,没人敢出声。
黄辰收起骨牌,忽然起身。
“还能动的,跟我来。
”
他带着岚骨、辛禾和两个腿脚还算利索的苦役,出了石缝,沿着旁边碎岩往下走了数十丈。这里地势比先前更低,风却被两侧坍塌石壁挡了不少。
燥,能容下几十人。
黄辰站在高处看了看,直接拍板。
“换地方。”
“这里离水线近,能取水。
外面有塌层挡视线,搜的人不贴近看,瞧不出来。入口做三道假痕,踩乱脚印,再留两条撤路。
”
岚骨问:“撤路怎么留?”
“东边上坡那条,只许女人和伤重的走。
西边裂缝窄,留给腿脚快的。真有人摸过来,不要全往一个口子挤。
”
他说着,捡起石头,在地上飞快画图。
“这里,堆空锅和碎布,做成有人匆忙弃营的样子。
这里挖浅沟,雪一化,水能顺着排出去,不会把洞口泡软。这里埋两捆干草和半罐净水,谁散了,就照这三处找。
”
辛禾蹲在旁边看着,神情有些发愣。
这些法子不玄。
甚至土得厉害。
可偏偏都管活命。
黄辰没管她怎么想,带人直接干活。导流沟挖得不深,只到小腿一半,够把渗水引开。
风障又搭了两层,外层破布裹骨杆,内层垫碎皮甲。岩窟深处分了睡处、伤处和烧水处,连污秽都单独留了个角落,免得脏气在洞里闷着生病。
活干到后头,原本麻木的人都被拖得出了汗。
岚骨脸上蹭得灰一道白一道,喘得厉害,眼睛却亮了点。
“这样……真能多活几天?”
黄辰把最后一块挡风石推正,随口回了一句。
“照做,活得久些。”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寒原上没日头,只有一层乌青色的冷光压着地面。远处裂谷还在冒黑雾,像一条没咽气的伤口。
众人搬进废裂谷岩窟后,黄辰把路线又讲了一遍。
讲得极细。
哪块石头像兽头,哪条裂缝拐弯后有冻沼,哪堆黑色矮松不能碰,底下藏着虚坑。他甚至让岚骨和辛禾各复述一遍,确认他们都记住了。
那妇人抱着个昏睡的小孩,低声问:“恩公,你……不留下?”
黄辰抬手,扯了扯从锁渠军士身上扒下来的残甲。
甲片破了两处,沾着黑血和泥,穿在身上正好把人衬得更像个跑运输的杂兵。他又把黑风兜罩在外面,只露出半张轮廓冷硬的脸。
“我出去一趟。”
妇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你救了我们这么多人,若……若回不来——”
“闭嘴。
”黄辰打断她。
那妇人一颤,立刻不敢说了。
黄辰把一袋辟谷丹和半罐煮净的水放到岩窟角落,又留了几块妖兽干肉。
“按我说的分。
三人一组轮换守口,夜里不许全睡死。看见黑水倒灌,先跑高处。
听见三短一长的石击声,是自己人。别的声音,都当是催命。
”
岚骨攥紧拳头:“我守第一轮。”
“行。
”
黄辰又看向辛禾:“寒魄渡的水路图,再给我画一遍。”
辛禾蹲下,用石尖在地上重新描出弯曲水线和几个岔口。
黄辰记住方位,抬脚把图抹平。
夜色更深了。
风从裂谷那头灌过废岩,呜呜地钻,像许多嗓子破掉的人在暗处一齐喘气。黄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岩窟外侧的黑暗。
走出十几步后,身后忽然传来岚骨压得极低的声音。
“大人!
”
黄辰回头。
岚骨愣了下,像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喊,耳朵都红了,却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
“你……你拿着。”
他跑过来,把一截削尖的骨哨塞进黄辰手里。
“洞里翻出来的。吹一下,声音不大,近处能听见。
”
黄辰低头看了眼。
骨哨粗糙得很,边缘还没磨平,像是哪个苦役闲时偷偷削的玩意儿。
“嗯。”
他收进袖里。
岚骨站在原地,冻得肩膀发颤,也没退回去。
黄辰没再停,沿着辛禾指出的那条黑水水脉,贴地掠了出去。
残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铿响,又被风声吞没。
前方荒原发黑,地面裂口纵横,几缕寒雾从水脉上方慢慢浮起来,贴着脚边游。
远处一片低矮木影伏在夜色里,隐隐有骨灯似的幽火,晃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