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魄渡地下,水声像无数细针,一直往耳骨里钻。
祭坛外环已经死了大半。先前被黄辰一路拔掉的妖灯还在冒烟,灯芯烧出腥甜的臭味,混着寒水脉里翻上来的咸腐气,沉沉压在石窟里,像一口黏稠的黑锅。
黄辰蹲在一块裂开的玄冰祭砖旁,掌心按着那枚祭坛外环控制符,指节泛白。
符面上密密麻麻的纹路正一点点亮起,又一点点黯下去,像有活物在里面缓缓喘气。
他已经在这里耗了小半夜。
不是不想直接砸。
是不能。
上一章他顺着外围锁链一路摸下来,杀穿巡守、掀掉外环祭槽,才终于看清这东西根本不是寻常祭台。
真正的“火”,不在坛心黑池,也不在那些倒插的骨幡,而在中央那口冰棺。
棺里封着的,是那具半人半鲛的蜃影肉身。
棺下连着不周山地底寒水脉,外头再套一层锁渠阵纹,阵中嵌阵,符外藏符。只要他粗暴动手,冰棺多半会借寒水脉直接遁走,甚至反抽整条地脉,把寒魄渡一带一并炸成死地。
黄辰吐出一口带白雾的气,抬手抹去嘴角血丝。
先前强拆外围时,他硬吃过一次反震,胸腔里到现在还发闷。
暗金巫纹伏在皮下,像烧红的铁线,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最后一道。
”
他低声说。
声音落进潮声里,立刻被吞没。
黄辰双目微眯,神识顺着控制符一路探入,去捋那道藏在冰棺左后方的锁链虚纹。那东西比真锁链还难缠,像一条泡在寒水里多年的毒蛇,时聚时散,碰一下就往回缩。
他没有急着压。
而是先把前面反推出来的三十七道副纹一一扣回去。
一扣,一震。
再扣,再震。
祭坛四周剩余的石柱微微颤抖,柱身那些鲛文、巫纹、妖篆像被同一只手拽住,开始逆着原本的流向倒转。地面冰层咔咔开裂,一缕缕黑蓝潮雾从缝里冒出来,擦过黄辰小腿时,寒得像刀子往骨缝里刮。
他没退。
下一刻,最后一道锁链虚纹被他猛地扯直。
嗡——
整座祭坛忽然轻轻一沉。
像是某个压在最底下的东西,被人扳开了一道缝。
黄辰抬头,看向中央冰棺。
那口棺静静悬在半空,下方不是地面,而是一汪缓慢旋动的黑水漩涡。
冰面半透明,里面那具半人半鲛的蜃影肉身仍闭着眼,皮肤苍白得几近发青,鳃纹贴在颈侧,尾脊处隐隐泛着幽蓝。
她不像尸体。
更像在睡。
黄辰心底刚掠过这个念头,四周潮声骤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比寒水更沉的压迫,从穹顶上方压了下来。
不是脚步声。
也不是阵法发动的轰鸣。
像深海在头顶翻了个身。
黄辰瞳孔一缩,几乎本能般向后挪出半步,修罗血刃已横在身前,业火红莲在识海里轰然一转。
黑暗里,有水滴落下。
啪。
啪。
啪。
三滴之后,穹顶裂隙间涌出的不再是水,而是一层漆黑潮幕。
潮幕自上而下垂落,像有人把整片夜海拧成一张皮,硬生生塞进了这座地下祭坛。
潮幕后,有一道身影慢慢浮出。
那并不是实体。
更像由无数黑水、阴影和薄薄雾气缠出来的人形。
面孔时清时糊,衣袍边缘像被潮汐不停啃咬,唯独那双眼,深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寒井。
黄辰只看了一眼,后背的汗毛就立了起来。
这股气息,已经压到天仙门槛边上了。
却又差着半线。
不是本体。
“搅局的人族异数。
”
那黑潮化身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水底回音,一层压一层,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每一个字落下,祭坛边缘的碎冰都会轻轻跳一下。
“断脉营、寒魄渡、外环祭渠……你坏了不少事。
”
黄辰盯着它,呼吸压得很低。
“北溟来使。
”
黑潮化身似笑非笑,潮雾在它肩后缓缓卷动。
“你倒不蠢。
”
“借蜃楼海主的分身投影,不敢真身下来?”黄辰扯了下嘴角,“还是说,不周山这地方,你们北溟的手也伸不太稳?
”
空气静了半拍。
下一瞬,黑潮化身周围的雾猛地往外一荡,整座祭坛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牙口不错。”
它缓缓道。
“可惜,太年轻。你以为自己拆了几处祭脉,杀了几批废物,就能摸到棋盘边角?
”
黄辰没接它的话。
他的左手仍按在控制符上,掌心灵力丝丝缕缕渗进去,像在说话,实际上一直在补外围阵纹的缺口。
北溟来使显然看出来了。
“别忙了。
”
它抬起手,指尖朝冰棺一点。
“你破不开它。
那里面封着的东西,也不是你这种层次能碰的。”
黄辰冷笑。
“你急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黑潮化身眼底那点幽光明显冷了些。
黄辰没给它再摆气势的机会,直接开口:“你来得这么急,不是为了我,是怕我把这口棺的锁彻底拆了。你们布了这么久,把蜃影肉身钉在寒水脉上,当点火媒介,想烧的不是寒魄渡这一个点吧?
”
潮雾翻滚。
祭坛下方的黑水漩涡忽然加快了几分。
北溟来使看着他,片刻后,居然轻轻笑了一声。
“人族里,少见你这种脑子。
”
“死了倒可惜。”
黄辰眼神发冷。
“那你可以试试。”
“试?
”黑潮化身缓缓往前飘了一段,离冰棺更近,也离黄辰更近,“我更喜欢先让人看清自己。”
话音刚落,祭坛四周的潮雾忽然齐齐抬起。
黄辰脚下石砖一沉,眼前景物像被谁用手抹了一把。
寒魄渡地下的冰窟、祭柱、黑水,瞬间全糊了。
鼻端先闻到的,是血。
不是新血。
是暴晒后又被风吹干的那种腥锈味。
黄辰胸口猛地一震。
风声从耳边穿过去,带着土路上的尘屑和哭叫。他眼前一花,已经站在了最熟悉也最不想再看见的那片破路口。
一辆烂木板车侧翻在沟边。
地上拖出长长血痕。
人族老者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都被撕开,手还死死抓着一根断木。三只豺妖围在旁边,嘴角滴血,牙缝里挂着碎肉,边咀嚼边发出嗬嗬怪笑。
更远一点,那个过路地仙站在道旁青石上,袖手看着,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牲口屠宰。
黄辰脑子“嗡”的一下。
这一幕,他忘不掉。
第1章。
最开始。也是最脏最狠的一刀。
“救……救命……”
地上的老者抬起头,眼珠浑浊,脸上全是血。
那张脸转过来,像真在看着黄辰。
“后生,救我……”
黄辰喉结动了动,右手不自觉绷紧。
三只豺妖中的一只忽然回头,咧开嘴。
“你不是想救人吗?”
“来啊。
”
另一只豺妖扑到老者背上,硬生生扯下一大块血肉。老者的惨叫刺穿耳膜,像有人拿烧红的锥子往黄辰脑仁里捅。
那个过路地仙终于动了。
他垂眼,抬手,掌中一道淡青魂光像钩子一样探下,直接从老者天灵抽出半截残魂。
“尘归尘,土归土。”
“你们这些凡血,也算有点用处。
”
黄辰眼前发黑,脚下地面都像要塌。
他差点迈步冲出去。
也就在这一瞬,识海深处,一朵红莲猛地炸开。
轰!
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瞬间撑起一层灼亮火幕,把那股几乎要把他神魂拉进去的幻潮因果生生挡住。红光一闪,黄辰额角青筋暴起,鼻血直接淌了下来。
假的。
他死死咬住牙。
这是假的。
可痛是真的,怒也是真的。
黑潮里,北溟来使的声音像贴着耳朵钻进来。
“怎么,不敢看了?
”
“你一路杀过来,救了不少人,真以为自己能抹掉最开始那一幕?”
“你救不了的。
以前救不了,现在也一样。”
“人族,本就该——”
“闭嘴。
”
黄辰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
北溟来使顿了一下。
幻景里的风还在吹,豺妖还在撕咬,过路地仙仍冷眼抽魂。
黄辰却慢慢抬起了头,眼底血丝一根根漫开,像烧红的炭火在瞳孔里沉下去。
他没退。
也没再慌。
压了太久的火,被这一下彻底捅穿了。
“你拿这个来压我?”
黄辰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半点温度。
“老子就是从这一步爬出来的。”
轰!
他猛地一步踏出,脚下幻境地面直接炸开大片裂纹。暗金巫纹自脖颈一路烧到双臂,筋骨齐鸣,拳锋裹着血煞与业火,朝着面前那片旧景一拳轰了过去。
没有花哨。
就是硬砸。
砰——
那辆翻倒的木板车先碎,接着是老路、沟渠、豺妖、老者、地仙,一切画面都像被巨锤砸中的冰壳,顷刻布满蛛网裂痕。下一瞬,整座幻景轰然崩塌。
无数黑潮碎片倒卷而回。
黄辰站在祭坛中央,拳头还停在半空,手背鲜血淋漓,胸口起伏如风箱。
眼前恢复了地下冰窟的景象。
北溟来使的黑潮化身离他不过十丈,那张模糊的脸上,第一次没了居高临下的从容。
“好。”
它声音沉了下去。
“那就死在这里。”
话音落地,四周潮雾齐齐扑来。
黄辰早就在等这一瞬。
他左手猛地一翻,定风珠直接祭出,珠体悬空一转,四周原本弥漫的潮雾像被无形巨手猛地掐住,先是一滞,接着被强行压成一圈圈扭曲的雾墙。
“封!”
黄辰暴喝。
定风珠专镇风流,也能锁雾走向。北溟来使借黑潮化身展开的幻潮雾幕,被这一压,流转立刻断了半截。
黑潮化身果然变色,抬手便去勾冰棺下方的寒水漩涡。
它要借祭坛核心反压回来。
偏偏这一下,正中黄辰下怀。
他整整小半夜都没白耗。
祭坛外环控制符在他掌中发出刺耳嗡鸣,先前被他一点点反推回去的三十七道副纹同一时间亮起。四方石柱上的鲛文妖篆猛地逆卷,外围石门轰轰落下,原本向外疏导灵压的阵脉,瞬间改成内锁。
咔!
咔咔咔!
一道又一道黑青锁光从地面窜起,先锁冰棺,再锁漩涡,最后像铁笼一样罩住整个祭坛中央。
黄辰和那道黑潮化身,连同冰棺,一起被关在了里面。
北溟来使终于意识到不对,声音第一次带上怒意。
“你敢反锁祭坛?
”
黄辰抹了把脸上的血,笑得有点狠。
“不是你要我死在这儿?
”
“巧了。”
“老子也懒得让你跑。
”
黑潮化身猛地暴涨,整片潮幕朝四壁狠狠撞去。可外环锁光被黄辰用控制符提前改过,借的正是它自己的阵势。
第一次撞上去,只震得石柱狂颤,没碎。
第二次再撞,锁光已经顺势往里收紧。
祭坛中央的压迫一下重了数倍。
黄辰膝盖都跟着沉了一沉,胸口气血翻腾,差点喷血。
他还是死死掐着控制符不放,任由虎口被震裂,血顺着符纹流进去。
血一渗入,整枚控制符竟亮得刺眼。
北溟来使盯着他,眼底幽光几乎结冰。
“人族异数。
”
“你真以为靠这点手段,能困我多久?”
黄辰没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系统面板突然在他视野边缘弹开。
【检测到主线目标核心“寒冥祭坛点火媒介”已彻底锁定】
【主线任务第三环:已进入最终阶段】
【当前状态:未结算】
【请宿主摧毁祭坛核心/斩灭关键载体/截断寒水脉点火链】
字迹冰冷,一闪即没。
黄辰眼角余光扫过那几行字,五指握紧修罗血刃,呼吸压到最低。
下一瞬。
咔嚓。
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不是石柱裂了。
也不是外环锁光崩了。
黄辰和北溟来使同时转头,看向中央那口冰棺。
棺盖边缘,先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白痕。
随后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像活物一样飞快蔓延,转眼爬满整副棺身。冰层深处那具半人半鲛的蜃影肉身,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地下寒水漩涡开始发疯般旋转。
整个祭坛的温度骤降,连黄辰呼出的气都在半空结成冰晶,叮叮当当往下掉。
黑潮化身不动了。
它盯着那口棺,像在看某种连它都不愿失控的东西。
咔——
棺盖中线猛地崩开一指宽的缝。
一只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深蓝,像结了冰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