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一滴,砸在破裂的石缝边,声音不大,却把方才那场轰杀后的死寂衬得更沉。
残缺追因宝镜炸碎后,四周像是被谁突然掐住了喉咙,只有腥冷水汽顺着石窟往下压,混着焦糊味、血味,还有北溟黑丹化开后的苦腥药气。
黄辰站在半塌的石台上,胸口微微起伏。
他右臂筋肉还在发麻,虎口裂着,血顺着修罗血刃刀柄往下淌。对面的赵无极也没好到哪去,半边肩骨塌陷,原本还算像个人的法躯,此刻却像被黑水泡烂又硬生生捞出来,皮肤下鼓起一片片黑鳞纹路,顺着脖颈往脸侧疯长。
赵无极仰头,把那枚北溟黑丹彻底咽了下去。
咕咚。
那一声咽响在石窟里格外刺耳。
下一瞬,他背后筋膜猛地鼓起,像有鱼骨在皮下游走,喉间挤出一串嘶哑笑声,笑到最后又成了咳血。
黑血滴落地面,竟发出滋滋腐蚀声,连石面都被蚀出一个个小坑。
“黄辰。
”
赵无极抬起头,眼白已经染黑了一层,瞳孔却缩得像针。
“薪火在哪。
”
他说得不快,一字一顿,像拿钉子往石头上楔。
“你带走的那批人,在什么地方。
”
黄辰看着他,没接话。
赵无极咧了咧嘴,露出的牙缝里全是血。
“你不说,也无妨。”他喘了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失踪弟子、外门讯符断线、楚云飞失踪、执事陨落、祖师堂崩灭、飞舟覆没、血谷收货链断、祖山护堂被毁……一桩桩,一件件,宗里都记着。
”
他抬起手,指尖发抖,却还是指向黄辰。
“宗门已经并案了。
”
“人族异数案。”
石窟里的黑水滴声还在继续。
黄辰眯了眯眼,心里却极快地转过一道念头。
第十一章埋下的线,终于被这老东西亲口补全了。
玄天宗果然早把弟子失踪串起来了,不是没查,是一直在查,只是之前还没真正锁到他头上。现在赵无极把这些旧账全撕开,说明玄天宗内部已经认定,山里这一连串断线,都和“某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族异数”有关。
不是坏消息。
至少,线彻底浮出水面了。
赵无极见黄辰不说话,竟又逼近一步,脚下黑水荡开,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楚云飞死前,传讯断在瘴谷外围。
”
“执事那道命牌碎在祖山。”
“祖师堂废墟里还残着你的血煞气息。
”
“你藏得再深,也只是多活几天。”
他说到最后,喉咙像被砂石磨过,声音难听得厉害。
“告诉我,薪火在哪。”
黄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重,带着点冷。
“你都快烂了,还惦记这个?
”
赵无极脸皮抽了抽。
黄辰甩了甩手上的血,语气不高,偏偏每个字都往人肺管子里扎。
“人族异数案?”
“听着像个大罪名。
”
“可惜查了这么久,查出个什么了?查出你赵无极吞妖丹、投北溟、把自己炼成半条烂鱼?
”
赵无极眼底猛地炸起一团凶光,身后黑纹陡然扩散。
“找死!
”
他脚下一踏,黑水轰然炸开,整个人像一支脱弦铁箭直扑过来。
黄辰却没硬接。
他身形一偏,山河踏岳靴蹬碎石棱,整个人贴着塌裂石壁掠出,反手一刀斩断上方一根钟乳残柱。巨石轰落,砸得石窟震颤,黑水翻卷,短短一瞬便把视线搅得模糊。
赵无极怒吼一声,生生撞碎落石,追了上去。
黄辰奔得极快。
前方古道半塌,头顶裂隙里垂下一缕缕冰冷水线,风从更深处灌出来,带着铁锈味和多年不见天日的腐气。两侧石壁上偶尔还能看到古老锁纹,被黑水浸得发乌,像死人的经脉贴在岩层表面。
他不是乱跑。
上一章在半淹石窟缠斗时,他就借溯脉灵听术捕到过这片古道的空响。
前面不远,有一处废弃锁魂闸,旧阵还留着底子,地势逼仄,水脉下沉,最适合压缩赵无极那种残破法身的腾挪空间。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人。
不是修士气息,是普通人,被锁着,被丢在边角,呼吸微弱,像拿来试路的耗材。
赵无极在后方穷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
“跑?”
“黄辰,你能跑到哪去!
”
轰!
一道黑鳞掌印擦着黄辰肩侧轰在石壁上,岩面瞬间炸碎,碎石崩得他脸颊生疼。
黄辰借势滚入一段倾斜甬道,单手撑地,脉火战域在体内压了一圈,把翻涌上来的淤血又咽了回去。
他抬头时,已经看见了那座锁魂闸。
闸门残破,只剩半边青黑石框歪斜立着,门梁上挂着断裂的锁链。旁边是一排嵌进山壁的铁笼,笼栅上锈迹和血痂糊在一起,有的地方还沾着没干透的泥水。
里面缩着几个人。
三个成年男子,一个半大少年,另有一名女人蜷在角落,脚踝上还套着粗重锁环。
每个人脸上都糊着泥和血,眼神空洞,听见动静时先是抖,接着拼命往后缩,像见到两头都惹不起的怪物。
“大……大人,别杀我……”
有人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发颤。
“我们只是探路的,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黄辰脚步没停,只扫了一眼。
陌生人。
人族。
活的。
够了。
他抬手一拳,直接砸在最外侧笼门锁扣上。
咔嚓!
锈锁连同半截铁条一块炸开。
里面那男人还愣着,黄辰已经又是两拳,把另外两座囚笼全砸裂。铁笼震得乱响,碎片飞溅,几个斥奴吓得抱头缩成一团,根本反应不过来。
“滚出去,往左边低沟跑。”
黄辰声音很冷,语速却极快。
“看见岔口就贴着有白盐结晶的石壁走,别回头。”
那半大少年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和惊惧。
“你……你是谁?”
黄辰没答。
后方黑水爆响,赵无极已经追到闸外,整个人裹着腥风冲来,脸上的黑鳞纹越发密,连眉骨都覆盖了一层乌亮角质,看着半人半妖,煞气惊人。
“找死的东西!
”
他看到黄辰竟顺手放人,脸都扭了。
“这时候还敢分神救废物!
”
黄辰一脚把最近那名还发愣的斥奴踹出笼口,喝了一声。
“跑!
”
几人这才像被雷劈醒,连滚带爬地冲出铁笼。那女人走不稳,半路摔了一跤,少年又慌忙回头去拉。
黄辰反手一刀劈断她脚上锁链,刀锋擦地,火星四溅。
【叮!
检测到宿主解救被胁迫人族斥奴五名。】
【功德+120。
】
系统提示一闪即逝。
黄辰心神稳得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赵无极已经扑进来了。
废弃锁魂闸内空间比外头更窄,头顶横梁低垂,断链垂挂,地上积着齐踝黑水。
赵无极刚踏入闸内,四周残存的旧锁魂纹像是被血气惊醒,发出一阵低沉嗡鸣。
他动作微微一滞。
就这一下。
黄辰猛地回身,脉火战域轰然铺开。
赤金与暗红交杂的战域瞬间压满石闸,脚下黑水竟被高温蒸得白气直冒,四周残链齐齐绷紧,像有无形重锤压在这片狭窄空间里。赵无极肩背一沉,膝盖竟不受控地往下一折。
“你——”
他嘶吼出声,体内黑丹药力疯狂翻涌,胸腔发出潮水般的轰鸣。
紧跟着,他双手掐诀,额间青筋暴起,一缕缕灰白魂雾从他天灵冲出,在身后迅速拼成一道高大的残魂法相。
那法相披着破碎道袍,五官模糊,唯独一双眼窝漆黑空洞,抬手时,整座锁魂闸都像要被它一掌按碎。
玄天宗残魂法相。
黄辰瞳孔一缩,脚下却半步不退。
这东西不是完整法相,是赵无极用残魂和宗门秘术硬拼出来的壳子。
威势有,根基却空,只要压住它落地的支点,这玩意儿就不是山,是个会散架的烂架子。
“给我跪下!
”
赵无极狂吼,七窍都在渗血。
残魂法相一掌轰落。
黄辰不闪,反而一步抢进。
脉火战域猛地向下一沉,像整片地脉在这一刻压上来,直压那残魂法相双膝。
法相原本已抬起的腿部骤然一矮,膝骨位置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整个上半身都歪了半寸。
就是现在。
黄辰合身撞入赵无极怀里,左肩硬顶对方胸骨,右拳抡起,拳锋上暗金巫纹爆闪。
第一拳,砸在赵无极下巴。
咔!
赵无极满口碎牙混着黑血喷了出来,头颅后仰,脖颈上的新生黑鳞被砸得崩开一片。
第二拳,砸在心口。
砰!
他胸前黑鳞塌陷,整个人撞上后方石闸,震得断链狂摆。
第三拳,砸左肋。
第四拳,砸右肩。
第五拳,直轰丹田上方。
第六拳,崩面门。
第七拳——
黄辰低吼一声,脊背大筋绷起,整条右臂像铁龙甩尾,狠狠砸在赵无极咽喉与锁骨交接处!
轰!
最后这一拳像把所有力道都灌进去了。
赵无极身上的黑鳞层层炸开,碎片混着血肉飞得到处都是。后方石闸再也撑不住,轰隆一声裂成两半,他整个人被打得嵌进碎石里,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眼神都散了片刻。
那道玄天宗残魂法相也跟着一阵摇晃,空洞眼窝里涌出的灰雾散了大半。
黄辰喘着气,脚下黑水被血染得更深。
他刚往前压出半步,打算彻底补刀,赵无极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断断续续,像漏风的破囊。
“好。”
“好一个人族异数。
”
他抬起头,半张脸塌着,眼神却诡得发亮。
“你以为……我追到这里,就只带了那面破镜子?
”
黄辰心里猛地一沉。
赵无极左手五指痉挛般张开,掌心竟死死攥着一枚寸许长的乌黑魂钉。
那魂钉并不起眼,通体像是某种浸透尸油与香灰的古铁,钉身却刻着极细密的云篆,最上方四个字,被赵无极掌中黑血一冲,陡然映出森冷幽光。
玄天老祖敕。
只看一眼,黄辰眉心都像被针尖轻轻点了一下,识海边缘瞬间泛起刺痛。
这不是普通法器。
这东西专冲神魂。
赵无极仿佛也快撑不住了,掌心血肉被魂钉不断吞噬,连手腕都迅速干瘪下去。
他却像完全不在乎,咧嘴嘶声大笑,满嘴血沫一起往外冒。
“黄辰!
”
“你不是躲得好么!”
“让我看看,你这异数的魂,能不能扛住老祖敕钉!
”
最后一个字吼出的瞬间,他整条左臂砰然炸开,血雾裹着魂火一并灌入那枚魂钉。
嗡——
锁魂闸内,所有残链同时震响。
那枚乌黑魂钉像活了一样,钉尖骤然抬起,直指黄辰眉心。
下一刹,黑芒暴射而来。
黄辰瞳孔骤缩,脉火战域疯狂回卷,识海中万魂令与功德业火同时震颤。他脚下一拧,头颅强行偏开半寸,右手已本能般抬起,掌心血肉对着那道钉芒猛抓过去。
钉风先至。
眉心皮肤瞬间裂开一道血线。
那枚魂钉,已经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