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井地宫里,潮气像死蛇一样盘在墙根。
井壁塌了半边,碎砖和黑骨埋在泥水里,空气中全是血腥、灰尘和地火烤焦后的糊味。黄辰背靠着一根裂开的石柱坐下,胸口还在震,掌心死死压着人道镇狱碑残缺的一角,指节因为过度发力,泛着惨白。
外市崩毁后的轰鸣,隔着厚厚地层还在往下传。
每响一次,地宫顶上就有细沙簌簌落下,砸在他的肩头和发梢。
黄辰没动,先把一枚补元丹咬碎吞下,又将回春丹化开药力,缓慢压住脏腑里翻卷的热流。
镇狱碑这次吃得太狠。
坐标碑廊、外市总账、被拘押的人族怨气、反噬回冲,全挤在这一夜里。碑身上那些暗沉古纹像活过来似的,一阵阵往他识海里撞,撞得太阳穴发胀,耳边嗡嗡乱响。
黄辰喘了口气,额角青筋微跳。
“妈的。
”
他低声骂了一句,五指又往碑边扣紧几分,借着业火红莲护住神魂,把那股要把人拽进无边哭嚎里的反噬硬生生按住。
火,在识海深处慢慢铺开。
红莲虚影一瓣一瓣旋转,把那些混乱怨念烧出一条窄路。黄辰顺着那条路,一点点理顺呼吸,运转《太古神魔诀》和荒古锻体经,把断裂的气血重新接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地宫里没有日月,只有井口上方隐约漏进来的一丝灰白。
那不是光,更像黎明来前天色将破未破时,死寂里渗下的一层冷。
黄辰睁开眼时,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满是干涸血痂。伤势没好透,左肋还在隐隐作痛,镇狱碑的反噬也只是暂时压住,可至少人能继续动了。
他把完整坐标总账摊开。
那东西像一整张被剥下来的活皮,边角发卷,表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坐标、押印、交割数目。
每一笔都像从人骨上刮出来的,字缝里还残着暗红色污迹,闻起来发甜发腥。
黄辰把万妖城内牌压在旁边,又取出活皮总账半册、账册骨简,几样东西一一对照。
他看得很慢。
越慢,脸色越冷。
外市、骨灯坡、骸月潭、寒魄渡,甚至更早的黑风妖窟线索,被这一张总账硬生生串成了一根线。线头埋在最底部,一路往上爬,最后压在同一个名字上。
裂牙妖将。
黄辰盯着那四个字,眼皮都没眨一下。
总账旁边,还烙着一枚半缺的獠牙押印。印痕粗暴,像什么巨兽一口咬进皮肉里,边缘处甚至能看出当初落印时溅开的血点。
再往下,是收血数目、转运批次、边军屯营编号。
还有一行更旧、更浅的备注。
——黑风窟旧账,西岭残村清剿,豺组三,鼠行七。
黄辰的呼吸停了一下。
下一瞬,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攮中,整个人都绷了起来。许多已经被压在脑子最深处的画面,猛地翻了上来。
山火。
哭声。
豺妖撕肉时牙齿磨过骨头的声音。
还有那个老头,满脸血,背着他往林子里冲,一边跑一边回头,一边骂。
“跑!臭小子,别回头!
”
“活着!”
“先活着——”
黄辰手背青筋暴起,把那张总账捏得咯咯作响。
他又看见了。
看见一道高大的妖影踩断篱笆,从火里走出来,嘴里獠牙交错,肩披兽皮,手里拖着一杆染血大旗。
那老者回身挡在后面,被那妖物一爪掀翻,整条掩护线像烂草一样被撕开。
不是记错。
不是梦。
就是它。
“裂牙。”
黄辰声音有点哑,像喉咙里卡着砂石。
“原来是你。”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陡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锁定核心血仇目标。
】
【触发隐藏任务:血债归主】
【任务一:斩杀裂牙妖将。】
【任务二:夺回被炼入妖军战旗的人族怨魂。
】
【奖励:主线级未知】
字迹浮在眼前,冷硬发亮。
黄辰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没动。
然后他把总账慢慢卷起,收入储物道具,动作平静得吓人。
平静只是表面。
他心里那股火,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中的万妖城内牌。
骨质牌面冰凉,上面刻着边军调度的暗纹,正是从外市一路顺下来的钥匙。
有这东西,他能进屯营。
黄辰起身。
腿刚站直,左肋的旧伤便跟着一抽,他皱了下眉,抬手把人道匿息纱覆在身上,又扣上灰骨面。
镜面不必照,他早已熟到不能再熟,每一次伪装和潜伏,都像把自己再往黑里埋一层。
地宫出口只剩半截塌井。
黄辰踩着碎砖和断骨往上爬,指尖掰住潮湿井沿时,外面的风一下灌了进来。风里带着烧焦木头、妖血、破碎摊棚和湿土混杂的味道,刺得鼻腔发紧。
天还没亮透。
万妖城外市那一大片地带,已经像被巨兽啃过一口。
塌墙、翻车、残火、死尸,横七竖八铺了一地。远处的真正万妖城却依旧立着,城轮廓浸在青灰晨色里,像一头蹲伏不动的古老凶兽。
黄辰压低气息,贴着阴影往前。
外市乱成这样,边军屯营却没彻底乱。
越靠近城侧,巡哨越密,妖兵甲胄撞击声、低沉号角声、骂喝声交错成一片。
他停在一截烧黑的石坊后,远远看了一眼。
屯营占地极大,外圈是骨桩和铁链围成的拒马,里头一排排黑帐连成片,中间立着三根兽脊大柱,柱顶挂着剥皮妖灯。最中央那座营帐高得突兀,帐门前插着半卷妖旗,旗边沾着旧血,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黄辰眼神压了下去。
那地方,像个坟。
他绕到侧面,把万妖城内牌扣入一道骨门凹槽。门缝里立刻传来咔的一声脆响,暗纹顺着骨槽亮了一瞬,又迅速熄灭。
门开了。
黄辰闪身而入。
营内更臭。
酒气、肉腥、血污、妖兽粪便和熬煮骨汤的味道搅在一起,直往人肺里钻。
几头值夜的小妖靠在火盆旁打盹,甲片都没系好,嘴里还叼着半截带肉骨头。
黄辰从它们背后过去,脚步轻得几乎没声。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
中央主帐附近,地上竟然铺着一道道干掉的暗红血线,像有人把血一桶桶泼在地上,又任它凝固。
几名妖兵跪在帐外,头压得低低的,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帐中传来低沉咀嚼声。
咔嚓。
咔嚓。
像牙齿在嚼碎什么硬骨。
黄辰停住。
下一刻,帐内有人开口,声音粗重,带着刺耳的沙磨感。
“外市废了?
”
没人敢抬头,一名妖兵颤声回话。
“回、回妖将,坐标碑廊尽毁,黑面执契官也死了,大半人货都被劫走——”
“废物。
”
那声音一落,帐里陡然飞出一道黑影。
砰!
那妖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便当场炸开,碎骨和血浆溅了一地。其余几个妖兵浑身一抖,趴得更低。
“一个晚上,丢了总账,丢了人,丢了外市。”
“你们这群东西,是拿什么活到今天的?
”
帐帘被一只巨爪掀开。
黄辰终于看清了裂牙妖将。
那是一头高近丈许的狼豺类大妖,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通体覆着灰黑硬毛,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颌的旧疤。最扎眼的是它嘴里那两根外翻獠牙,粗长惨白,牙尖却泛着暗金色,像长期泡在血和药里养出来的凶器。
它披着半副骨甲,腰间挂着七八枚干瘪头骨。
每一枚头骨眉心都钉着细钉,风一吹,发出轻轻碰撞声。
黄辰眼底瞬间一沉。
裂牙妖将站在帐门口,鼻翼微微翕动,忽然朝一个方向看去。
“有生人味。”
四周妖兵一惊,纷纷抬头。
黄辰没再藏。
他摘下灰骨面,抬手一甩,直接扔在血地上。
那张灰面在火光里翻了半圈,啪地落地,露出他那张带血、带伤、却冷得吓人的脸。
几个妖兵愣住了。
裂牙妖将也盯着他,先是微怔,随即咧开嘴,露出更森白的牙。
“人族?
”
“你就是外市那个杂种。”
黄辰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记得西岭那个小村子吗?”
裂牙妖将眯起眼,像是在翻什么陈年烂账。
过了两息,它竟真笑了,笑声粗哑难听。
“西岭?
”
“本将屠过的村寨有上百个,你说的是哪一个?”
它说着,鼻子又动了动,忽然像闻见什么有趣味道,獠牙间喷出热气。
“等等。”
“你身上这股味……有点熟。
”
黄辰盯着它,一字一顿。
“背着孩子往山里跑的老头,你一爪拍碎了他半边肩。
”
“你旗上那批魂,是从他身上卷走的。”
裂牙妖将盯了他数息,像是终于想起来了,眼里露出一抹残忍的恍然。
“哦。”
“那个老东西。
”
“死前还抓着本将的旗杆不放,手指都烧焦了。”
它咧嘴笑。
“原来那小崽子,活到了现在。”
这句话刚落,黄辰脚下地面轰然炸裂。
他整个人像一颗压到极致后弹出的铁丸,瞬间冲至裂牙妖将面前,右拳撕开风声,直砸它面门。
太快。
裂牙妖将抬臂硬架,轰的一声巨响,拳爪相撞,气浪掀翻火盆,四周妖兵齐齐倒飞。营帐布幕被震得大片撕裂,木柱咔咔开裂。
裂牙妖将退了半步,眼神陡然凶狠。
“找死!
”
它猛地张口咆哮,妖气冲天而起,半步天仙的威压像山一样压下来。黄辰只觉得肩头一沉,伤口跟着发痛,脚下地面寸寸下陷。
可他没退。
脉火战域,开!
轰!
赤金脉火自他足下轰然铺开,地面那些凝固血线瞬间被点亮,化成一片灼热战域。
热浪翻卷,连空气都像被烧出了裂纹。
人道镇狱碑,起!
黄辰左手一翻,残缺古碑重重砸落身前,碑纹黑金交织,压得四周哭嚎般的妖风为之一滞。
业火红莲,再开!
识海红莲怒放,一层赤红火影顺着黄辰周身经络透体而出,像给他披上一层燃烧的人形战甲。那火不烤血肉,专烧怨魂、烧罪孽,刚一出现,四周头骨腰饰便齐齐发出尖厉鬼鸣。
裂牙妖将脸色终于变了。
“你这是什么火?
!”
黄辰没答。
他一步踏出,踩得地面崩裂,第二拳比第一拳更狠,硬生生砸在裂牙妖将的左侧獠牙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粗长獠牙竟被当场砸断半截,带着血飞了出去。
裂牙妖将痛吼暴退,狂怒之下双手一展。
“妖军战旗,来!
”
主帐后方骤然黑光冲天。
一杆丈余高的旧旗破地而出,旗杆像用整根脊骨炼成,旗面乌黑发红,边缘缀满碎裂骨片。
最可怕的是那旗刚一展开,里头立刻涌出无数模糊人影,哭声、骂声、惨叫声瞬间灌满整座大营。
黄辰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
旗面深处,有一道佝偻老者的虚影,半边肩破碎,手却还死死攥着什么。
还有许多早已分不清面目的部族亡魂,被黑红锁纹缠在一起,扭曲翻卷,不得脱身。
那老者虚影抬起头。
眼睛早已没了,只剩两点暗淡魂火。
可黄辰还是认出来了。
胸口像被人拿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疼得他呼吸都跟着乱了一拍。旧日那些压到骨子里的东西,一瞬全翻了上来。
裂牙妖将狂笑出声。
“认出来了?
”
“这旗好用得很。人族越恨,烧得越旺!
”
它双手一抖,战旗妖火席卷而下。
黑红火浪带着无数怨魂哭嚎,像一片塌下来的天幕。
黄辰身周脉火战域剧烈震颤,人道镇狱碑发出沉重嗡鸣,碑面甚至被压出细碎裂痕。
黄辰嘴角溢血,双臂筋肉鼓胀。
他喉咙里挤出一口粗气,五指深深扣进镇狱碑边缘,掌心皮肉当场裂开。血顺着碑纹流下,碑身却被这股人道血气催得猛然一亮。
“老头。”
黄辰盯着那面旗,声音低得发哑。
“我来晚了。”
下一瞬,他竟顶着战旗妖火,硬撞上去。
不是术法对轰。
不是远程周旋。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碾。
每走一步,脊背都发出令人牙酸的绷响,护体火光就被压得更低一分。
旗中怨魂扑在他身上,业火红莲随之席卷,把那些缠错的黑锁烧得噼啪炸裂。
裂牙妖将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怒。
“你疯了?!
”
黄辰冲到近前,一拳轰在它胸口。
砰!
骨甲碎开。
第二拳,砸在下颌。
裂牙妖将满口血喷出,另一根獠牙也跟着断裂。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黄辰根本不管自己身上在裂,不管肋骨有没有再断,不管妖火是不是还在烧。
他把所有压了这么久的恨、怒、憋屈、血债,全塞进拳头里,一拳一拳往前砸。
裂牙妖将抡旗反抽,被镇狱碑硬格住。
它挥爪撕来,被黄辰贴脸撞开。
它想退,黄辰不给。
它想腾空,黄辰一把扯住它半边骨甲,抡着往地上猛砸。地面轰然塌陷,四周妖兵早被震得肝胆俱裂,连逃都不敢靠近。
“你不是喜欢撕人吗?”
黄辰一拳砸碎它胸骨,血沫喷了满脸。
“你不是喜欢收魂吗?”
又一拳落下,裂牙妖将左眼爆开。
“来。”
黄辰喘着粗气,满手是血,声音却越来越狠。
“接着收。”
裂牙妖将彻底怕了。
它半边身子都被砸烂,妖核震荡,魂火乱闪,张嘴便求生般嘶吼:“住手!本将是万妖城边军——”
黄辰一把抓住它的头。
“我管你是谁。”
轰!
最后一拳,从上而下,生生把它头颅砸进地里。
头骨裂开。
脑浆混着妖血四溅。
那副庞大妖躯抽搐两下,终于不动了。
【叮!隐藏任务第一阶段完成:斩杀裂牙妖将。
】
系统提示音还没落完,黄辰已经转身扑向那杆妖军战旗。
裂牙死后,战旗还在挣扎,旗面像活物一样疯狂卷动,试图把里头怨魂重新绞死。
黄辰左手按碑,右手直接抓住旗杆。
嗤啦!
他掌心当场被灼得皮开肉绽。
可他没有松手,只低吼一声,业火红莲顺着手臂轰然灌入旗中。
黑红旗面疯狂扭动,惨叫声一层层炸开,那些缠绕怨魂的锁纹终于开始崩解。
“散!
”
黄辰猛地一扯。
整杆战旗被他硬生生撕成两半。
轰!
无数灰白魂光像被关了太久的潮水,从旗内猛冲出来。
哭声、叹息声、低低呢喃声混成一片,在燃烧妖营上空盘旋。
那道老者虚影也在其中。
他残破得快要看不出人形,却还朝黄辰这边转了转,像许多年前在山火里那样,抬手想推他走。
黄辰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句话堵在胸口,堵得发疼。
老者虚影停了停,慢慢散开。
四周那些部族亡魂、人族怨魂,也在业火和镇狱碑的光里一片片化去。没有尖叫了,没有撕扯了,只剩风从烧塌的营帐间穿过,卷起满地余灰。
【叮!隐藏任务完成:血债归主】
【奖励结算中……】
【获得海量业力!
】
【获得巨额功德!】
下一瞬,系统面板疯狂跳动。
黄辰体内像猛地灌进一条滚烫大河,气血轰鸣,骨骼齐震,经脉深处许久压着的那层关隘,被这股庞大积累硬生生顶得松动起来。
他站在原地,双目微闭,身周气机一节一节往上攀。
脉火战域未散,反而越烧越盛。
地面裂缝里喷出暗红热气,镇狱碑上的古纹也跟着一圈圈亮起。
黄辰胸膛起伏,皮肤下暗金巫纹缓缓浮现,从肩颈一路蔓到手背,像沉睡太久的凶兽骨脉被重新唤醒。
轰!
他体内再度一震。
某层无形壁障被撞开一道缝。
黄辰张口吐出一团淤血,血里竟带着细碎黑渣,落地便烧出几缕青烟。他睁开眼,眼底火色流转,比先前更沉,更重,也更冷。
大营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骨柱在火里噼啪炸裂,黑帐一座接一座塌下去。
远处有妖兵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尖叫着往这边集结,又被营中失控火势和威压逼得不敢靠近。
黄辰弯腰,把裂牙妖将那颗半碎的头颅拎了起来。
另一只手,提着人道镇狱碑。
血沿着他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焦黑土地上。
晨光终于撕开云层一角,照到他脸上,也照到更远处那座真正的万妖城。
城墙高耸,妖气盘天。
无数楼阁、骨塔、兽脊飞檐在灰白天色里层层压出轮廓,像一片吞人的海。城头上,有更强横的气息被这边火势惊动,正隐约朝边军屯营探来。
黄辰站在燃烧的大营前,没躲,也没立刻走。
风卷着火星扑过来,掠过他的鬓角和衣摆。
裂牙妖将那颗碎烂头颅在他掌中轻轻晃了一下,断掉的獠牙上还挂着血。黄辰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把那头颅往地上一掼。
砰。
头骨滚进火里。
火,猛地窜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