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富阳的决定下达后,各部队开始有序西撤。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那些溃败后滞留在富阳周边的散兵游勇,听说新111师和暂12师要打鬼子,纷纷找上门来,要求加入战斗。
王德福跑到陈东征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一份登记册,边角都卷起来了。“师座,外面来了好几百人,都是溃散的兵,说要跟着咱们打鬼子。有第XX师的,有第XX师的,还有浙保的。有的有枪,有的空手。”
陈东征正在看地图,抬起头。“多少人?”
“还在增加。光是今天上午登记的,就有六百多。昨前天已经收容了近两千,都被我赶到收容站去了。”王德福翻着册子,“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天,怕是要逼到三四千。”
赵猛在旁边听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师座,这些人没有建制,没有军官,带着他们打仗,指挥不灵。而且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混进来的探子?”他顿了顿,“咱们新111师刚打完富阳,减员还没补充,现在又收容这么多溃兵,万一——”
陈东征抬手打断他。“去了也是溃兵,留下来也是溃兵。与其让他们在后方扰乱地方、当土匪,不如带上战场。至少枪口是对着鬼子的。”他看着赵猛。“你手里的一团,不是也收编过川军、黔军的溃兵吗?当年在贵州,那些兵比现在的还散。你怎么带的?”
赵猛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当天下午,陈东征亲自来到收容站。几千人蹲在空地上,灰扑扑的一片,像一群被雨水淋湿了的麻雀。他们看到有长官过来,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有的立正敬礼,有的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的还在打盹。陈东征站上一个弹药箱,看着那些灰扑扑的面孔。
“你们想打鬼子?”
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想打。但没枪。”
陈东征扫了一眼。那些人的手里有的握着步枪,有的拄着树枝,有的空着手。枪不多,很多人的枪在溃退时扔了。他跳下弹药箱,走到王德福面前,压低声音。“把仓库里缴获的日军步枪拿出来,发给他们。子弹也分一些。枪不够,就从师直属部队匀。”
王德福愣了一下。“师座,那些枪是我们缴获的战利品——”
“枪是打鬼子的,不是放在仓库里生锈的。”陈东征打断他。“发。”
王德福立正敬礼,转身跑了。赵猛跟在他后面,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师座,这些溃兵没有军官,分到我们师里,指挥起来乱套。而且——”
“军官?”陈东征转过身,看着那些散兵。“那些失去建制的军官,让他们自己站出来。当过排长的站出来,当过连长的站出来,当过营长的也站出来。部队打散了不是你们的错,但军官不当了,就是你们的错。”
沉默了片刻,人群里陆续走出一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挺着胸,有的军装还整齐,有的比士兵还狼狈。他们站成一排,有十几个。陈东征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
“从现在起,你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兵还是你们的兵,番号暂时取消,编制并入新111师和暂12师。等打完这一仗,如果你们还想恢复原建制,我帮你们向上峰申请。但现在——”他看着他们。“你们没有番号,只有任务。守住阵地,打鬼子。”
一个原营长抬起头,眼圈红了。“长官,我们还能打?”
“为什么不能?”陈东征看着他。“枪还在,人还在,鬼子的子弹还没打到你头上。你问能不能打?”
那个营长立正敬礼,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能打!”
陈东征走到谭家荣面前,压低声音。“谭师长,你的人大部分是四川的,这些溃兵大多是浙江、安徽的。我分一半给你,你帮着带。不要当外人,都是中国人。”
谭家荣立正。“陈师长放心,我谭家荣虽然是个粗人,但知道好歹。他们来了,就是自己的弟兄。”
赵猛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溃兵被编入各连队,看着他们领到枪,看着他们站到陌生的队伍里。他心里不踏实。这些兵没有经过整训,没有和新111师的士兵磨合过,甚至连口令都听不懂。上了战场,能不能顶住?会不会又跑?他走到陈东征身边,压低了声音。
“师座,这些人来历不明,万一临阵脱逃,甚至临阵倒戈——”
“不会。”
赵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东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因为他们是溃兵,不是逃兵。溃兵是被打散的,不是自己跑的。他们想回去,想找回自己的部队,想重新证明自己不是孬种。现在有人给他们枪,给他们机会,他们会拼命。”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赵猛,你记住。不管原来这些兵是谁的,等打完这一仗,就全是我们的了。大家应该怎么做,你自己去想。”
赵猛怔住了。他看着陈东征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野心,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要把这支部队养大”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立正敬礼。“是。我明白了。”
沈碧瑶站在不远处,把陈东征和赵猛的对话从头听到尾。她手里还拿着刚从野战医院带来的药品清单,站在那里没有动。等赵猛走了,她走过来,看着陈东征的侧脸。夕阳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光线中若隐若现。她许久没有开口,最后才说了一句很轻、却有些重的话。
“以前我以为我看清楚了你,现在又看不明白了。”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哪里看不明白?”
“你在金山卫是拼命,在富阳是拼命。你从来不怕死,不怕得罪人,不怕丢官。但现在——”她顿了一下。“你收编这些溃兵,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兵。你在想以后。不只是一场仗,是以后的很多场仗。你像个商人在盘算手里的本钱。”
陈东征没有否认。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编队的溃兵,看了一会儿。“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没有兵,你什么都做不了。不想让他们死,就要让他们强。想让他们强,就要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兵。这不是做生意,是练兵。”
沈碧瑶没有接话,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身影,排着队,领枪,领子弹,走进陌生的连队。有的还在找自己的位置,有的蹲在一边擦枪,有的和老兵凑在一起听人比划着什么。她又看了他一眼,他那句“是练兵”听起来硬邦邦的,但她总觉得他心里的账本不止这一页。
天黑的时候,收容工作基本结束。王德福拿着最终的数字跑来报告。“师座,总计收容溃兵三千七百余人。分配如下:新111师补充两千二百人,暂12师补充一千五百人。武器方面,发缴获步枪一千二百支,轻重机枪三十六挺,弹药——”
陈东征打断他。“把阵亡弟兄的名单造册,寄回家乡。战利品上交师部,统一分配。”
王德福立正转身跑了。赵猛走到陈东征面前,神情有些复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师座,你说得对。这些兵,我要了。”
陈东征看着他。“不只是要。要带。他们现在怕,你带着他们冲一次,他们就不怕了。他们现在跑,你带着他们赢一次,他们就不跑了。”
赵猛立正敬礼,转身走了。
沈碧瑶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陈东征。“你以前也是这样带我的。”她说。“从湘江边到现在,你带着我走了那么远。”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一样。你不是我的兵。”
“那我是什么?”
陈东征沉默了片刻。“你是我的妻子。”
沈碧瑶没有再问。
夜风很大,吹得帐篷的帆布哗哗响。远处的川军营地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川江号子,调子很慢,在夜风中飘荡。那些新编入的溃兵蹲在篝火旁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和老兵小声交谈。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但他们手里有枪,身边有战友,前面有一个愿意带他们打仗的师长。对于一群溃兵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