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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章 太子吃的不是药,是一口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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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001c东宫这一夜,谁都别想睡了。

    那张三个月前的春膳留底单一送进来,朱元璋连坐都没坐,抬手就在殿中把纸摊开。烛火被夜风压得一矮,纸面上那一点改笔立刻跳了出来,像谁故意在上头弹了一下墨。

    原本那一栏写的是

    "清心汤

    ",后头被人在

    "心

    "字上添了一撇,改成了

    "清必汤

    "。

    只多一笔。

    看着像抄录时手滑带出去的一道。

    可陆长安只扫一眼,后槽牙就开始发酸。

    这种改法,他太熟了。

    上辈子公司里最恶心人的,从来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假账,而是这种

    "多一点少一点、看着像写错、查起来又容易让你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的脏话。坏就坏在——它永远给自己留了一层

    "也许只是误会

    "的皮。

    陆长安心里默默吐槽:好家伙,原来甩锅艺术是自古相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洪武年间就已经有人在悄悄申遗了。

    朱元璋拿着那张单子,声音冷得像井里捞出来的铁。

    "三个月前,就有人碰过东宫的膳供?

    "

    没人敢接。殿中跪了一地,连喘气都小心得像偷的。

    朱标靠在榻边,方才那阵胸闷稍缓,脸色仍白,神色却稳。他垂眼看了那张单子一眼,轻声道:

    "父皇,若真是三个月前就有问题,那今夜这碗汤,便不是一时起意了。

    "

    朱元璋眼角狠狠一跳。

    陆长安心里也跟着一沉。

    对。若只是今夜一碗汤,那叫试探。可若三个月前就有人敢动东宫常用汤饮的单子,那就说明——不是有人今晚临时起了坏心,是这条线,早就埋在东宫里了。而且埋得比他们想得深。

    朱元璋缓缓把单子按在案上,指节压得纸角发白,扫视殿内一圈,声音压得极轻。

    "好。

    "

    "很好。

    "

    "太子平日喝药、进膳,朕原以为是朕的东宫在伺候。

    "

    "现在看来,倒像是给外头那些脏手,开了个后厨。”

    最后一句落下来,连蒋瓛都听得眼皮微动。

    老朱这是真起杀心了。

    陆长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心里那根社畜本能的弦

    "嗡

    "地绷紧——完了,这要是任老朱顺着火气一刀劈下去,今夜东宫少说得抬出去十几个。杀得快,不代表查得清。

    他在心里哀嚎了半声:我只想回去睡觉啊,谁家义子半夜三点还在给公司查内部烂账的?加班费呢?值班补贴呢?陪睡费呢?

    哀嚎归哀嚎,脚还是得往前挪。

    "陛下。

    "

    朱元璋转头看他。那眼神很明显——你最好有用,不然朕连你一起骂。

    陆长安吸了口气,尽量把话说得通俗。

    "儿臣觉得,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先砍谁。

    "

    "是先弄明白——这口锅,到底是谁先背,谁又一路甩到了现在。

    "

    朱元璋眉头一沉:

    "锅?

    "

    "对。

    "陆长安点头,

    "殿下今夜喝的,表面是药,实则是一整套流程。抓药的是一拨人,验方的是一拨人,入内坊的是一拨人,膳房煎汤又是一拨人,最后送到殿事就会变成——

    "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那帮人。

    "人人都说不是我。

    "

    朱元璋没吭声。

    可陆长安知道,他听进去了。因为这位洪武皇帝最恨什么?最恨有人借规矩躲刀。偏偏这种事,最擅长的就是一层一层往后推,推到最后,推成查无实据。

    陆长安继续往下说:

    "现在若只拿一个吴内侍开刀,或只盯这碗汤,后头的人很可能乐得很。因为锅终于有人背了。可真正的问题,反而会继续留着。“

    蒋瓛在旁边冷声道:”义公子的意思,是连夜把这条红线摊开来查?

    "

    “不是供线。”陆长安纠正,

    "是责任线。“

    他抬头看向朱元璋。

    ”陛下,把膳房、内坊、太医院这三边今夜能做主的人,都叫到偏殿去。账册、留底、轮值、验方、签押,一样不许少。

    "

    "儿臣今夜不查谁先认罪。

    "

    "儿臣先查——谁最会甩锅。

    "

    这句话一落,殿里跪着的那群人,脸色齐齐变了。因为谁都知道,会甩锅,某种时候比真犯了事还可怕。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看了两息,忽然冷哼一声。

    "行。

    "

    "朕今晚就看你,怎么把这口锅给朕拆了。

    "

    偏殿很快就收拾出来了。

    一张长案摆在中间,案上堆了厚厚一摞册子。左边是太医院送来的验方簿、用药簿、改方小记;中间是东宫内坊的验收入库簿、转手簿、药膳留底单;右边是膳房的煎煮簿、送膳簿、值火名册。三堆册子并排立着,像三座压在胸口的小坟。

    陆长安看着这阵势,心里一阵熟悉的反胃。这感觉太熟了,熟到他都想问一句:能不能给他配台电脑,再来杯美式,加浓缩,不加糖,续命用。可惜大明没有电脑,也没有美式。只有老朱。

    而老朱此刻就坐在上手,黑着脸,一副“你最好别让朕失望”的样子——比任何KPI老板都更有说服力,因为绩效差的直接物理消失。

    朱标也来了,没继续躺着,肩上披着薄氅,坐在偏后一点的位置,脸色虽白,精神倒还撑得住。

    陆长安在心里对自己念了一句:行吧,今晚又是大型朝堂版流程会议。区别只是上辈子会议开不好,最多被领导阴阳两句;这辈子开不好——真掉脑袋。而且还没有茶水间。

    他走到长案前,先没翻册子,提笔在纸上刷刷画了三道大栏。

    第一栏,写:方。第二栏,写:物。第三栏,写:手。

    旁边的人都看不懂。朱标却先问了句:

    "这是何意?

    "

    陆长安抬起头,耐心解释:

    "方,就是纸上的东西。方子怎么开,怎么改,谁批的。物,就是实际送来的东西。药包、汤料、入库、出库、送达,到底是不是同一批。手,就是中间碰过的人。谁抓,谁验,谁接,谁煎,谁送。“

    他把笔往案上一搁,笔杆在木面上敲出清脆一响。

    ”今夜只要这三栏有一处对不上,那就说明不是意外,是有人动了手。“

    朱元璋看着那三道栏,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

    ”开始。“

    陆长安点头,转身看向跪在左边的几个人。

    ”太医院,谁先说?

    "

    许医官只觉得喉咙发紧,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下官先说。

    "

    "好。

    "陆长安翻开验方簿,指尖顺着那行字滑下去,

    "殿下今夜所服安神方,是谁定的?

    "

    "下官与刘医官商议后定下。

    "

    "刘医官人呢?

    "

    "今夜不当值,在院中待命。

    "

    "待命?

    "陆长安抬眼看他,

    "殿下药方出了事,他人怎么没第一时间来?

    "

    许医官额头顿时冒汗。

    "下官……下官还未来得及派人传……

    "

    "没来得及?

    "陆长安笑了一下,

    "你们太医院手脚挺慢啊,殿下汤都喝到嘴里了,你们连另一个定方的都还没叫来。是真慢,还是不想让他来?——我看你们院里这条传信的腿,平时是拿来走人的,还是专门留着关键时刻瘸的?

    "

    许医官腿一软,差点磕地上:

    "义公子明鉴,下官绝无此意!

    "

    "有没有,先放着。

    "陆长安低头在

    "手

    "那栏写了个

    "刘

    ",继续问,

    "今夜药方有无改动?

    "

    "无大改,只按常例稍作加减。

    "

    "加了什么?减了什么?

    "

    "减了半分安神,添了黄精益气。

    "

    "黄精是谁提的?

    "

    许医官喉头一滚,声音低了半度:

    "……刘医官。

    "

    陆长安心里微微一动,脸上没露,只转向内坊那边。

    "内坊谁主验收?

    "

    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太监颤颤巍巍出列,声音尖细发干。

    "回义公子,是老奴管着这一摊。

    "

    "你叫什么?

    "

    “老奴姓周,名不值提,宫里都叫一声周公公。

    "

    "周公公。

    "陆长安把那张三个月前的旧单拿出来,摊开,

    "这张单子,你认不认?

    "

    周公公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几分。

    “认、认的……像是内坊旧单。”

    "像是?

    "

    “时间久了,老奴……

    "

    "别来这套。”陆长安语气忽然一冷,

    "认得就认得,不认得就不认得。你说'像是',是怕认下了后头要担事,还是怕不认我当场就拆你?

    "

    周公公

    "扑通

    "一声跪稳了:

    "老奴认得!是内坊春膳旧档!

    "

    "这上头'心'字那一撇,谁加的?

    "

    "老奴……老奴看不出来。

    "

    "你看不出来,还是不敢说?

    "

    "老奴不敢妄言!

    "

    "你倒很会活。

    "陆长安嗤了一声,

    "一张嘴三件套——不知道、没看见、只是路过。周公公,你这套要是拿去街口摆摊,保你一个月内坊都改姓周。

    "

    周公公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心里陆长安又补了半句:可惜这摊子摆在洪武朝,老朱不看戏,老朱直接拆台。

    "那我换个问法。殿下常用药膳、汤饮,内坊近半月是你亲自验,还是底下人代验?

    "

    周公公连忙答:

    "多是熟手轮着验,老奴只盯大项。

    "

    "熟手有哪些?

    "

    "吴内侍、张承、还有……还有一个小内侍叫福顺。

    "

    "吴内侍已经死了。”陆长安盯着他,

    "张承和福顺人呢?

    "

    两个内侍从后头跪着爬了出来,脸都青了。陆长安目光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最年轻的那个福顺身上。脸白,手抖,眼神飘。这三样单独拎出来都可以解释成

    "吓的

    ",合在一起再加上第四样——袖口边那一点极细的黄褐色粉末——就成了另一回事。

    别人看不见。陆长安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点破,转向膳房。

    ”膳房谁说?

    "

    膳房那边跪着个胖胖的中年总管,额头全是汗,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啪嗒一声,在这安静得像水底的偏殿里都显得刺耳。

    “回义公子,小的是膳房掌灶,姓吴。”

    陆长安一听这姓,心里就烦。怎么哪儿都是姓吴的,这姓今晚是开年会吗?

    "你跟死的那个吴内侍有亲?

    "

    "不、不敢攀亲,只是都姓吴……

    "

    "今夜清汤谁做的?

    "

    "值夜的厨役炖底汤,小的看过一眼,按例送出。

    "

    "按例?

    "陆长安抬头,

    "你们膳房最喜欢这两个字。

    "

    吴总管喉头一滚。

    "什么叫按例?谁开的单?谁拿的料?谁点的火?谁装的盏?谁送出膳房门?

    "

    一连串问下来,吴总管额头的汗越冒越多。因为他发现——他竟一时答不全。这事若平时,当然没人这么细问。可现在细问了,麻烦就来了。

    “回、回义公子……底汤是厨役煨的,装盏是灶下小太监装的,出门前由小的看过,至于谁一路送到殿下那边……”

    吴总管说到这儿,声音一顿。

    陆长安立刻接上:

    "说不出来了?

    "

    "不是,小的记得……只是、只是今夜乱……

    "

    "你也很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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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长安低头要去翻册子,袖子不巧扫过案边一支没归位的毛笔,墨珠

    "嗒

    "地蹭在袖口,晕开一小团乌。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半息,面无表情地把袖子一抖,抬眼冷笑。

    “东宫储君入口的清汤,你一个膳房掌事,张口就是'乱'?按你这说法,今夜谁要是死在这碗汤里,回头墓碑上也就写四个字——当晚,太乱。省事得很,连谥号都不用请了。”

    吴总管一个激灵,险些一头栽进青砖里。

    偏殿里一时鸦雀无声。连朱标都听得微微眯起了眼。他向来待下宽和,对东宫这些人未必真苛刻到哪儿去。可宽和,不代表傻。这会儿他也听出来了——不是一个人糊涂,是这三边都习惯了

    "差不多

    "。而

    "差不多

    "这三个字,平时是方便,出事时,就是要命。

    陆长安见时机差不多了,转身指向案上三堆册子。

    "太医院说,方子是齐的。

    "

    "内坊说,接手时多半也是齐的。

    "

    "膳房说,送出去时看着也没毛病。“

    他顿了顿,忽然一拍桌子。案上那摞册子跟着一震,几支毛笔滚到案边。

    ”那我请问——

    "

    "药包里那味黄精,是它自己飞走的?

    "

    "汤里那点冲方药末,是它自己掉进去的?

    "

    "吴内侍是它自己跑去井边摔死的?

    "

    最后一句落下来,满屋子人心口都是一紧。谁都听明白了。这不是查药。这是查整条线怎么合起伙来装瞎。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目光冷了下来。

    "太子吃的不是药。

    "

    "是一口锅。

    "

    "方出了事,太医院说是下头抓药的错。药进了内坊,内坊说自己只是登记转手。汤到了膳房,膳房说自己按例煎煮。最后送进东宫,谁都说自己没碰过。

    "

    "这一层一层推下来,出了事,锅就自己长腿跑了。

    "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朱元璋:

    "陛下,这不是哪一个人坏。是这整条线,已经坏出习惯了。

    "

    朱元璋的脸色沉得厉害,却一句没打断。因为陆长安这话,是真说到了根上。坏不是因为一个人敢伸手,坏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反正出了事,先往后甩。甩着甩着,锅就没了。而太子,就是在这口大锅里被人慢慢碰的。

    朱标也沉默了。他看着那三堆册子,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因为身体难受,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东宫里这些平日看着顺顺当当、体体面面的供给流程,底下竟是这么烂的一摊泥。

    这时,陆长安忽然伸手,把那张三个月前的旧单和今晚的药单并在一起。

    “殿下,你看这里。”

    朱标探身看去。

    "旧单上'清心汤'三个字,被人在'心'字上添了一撇,硬生生改成了'清心汤'。

    "陆长安用指背点了点那一撇,

    "'清心汤'这四个字,翻遍太医院、内坊、膳房三处的簿子,都查不出是哪味药膳。

    "

    他又往今夜这张单子上一指。

    "可今夜送进殿下嘴里的,名目写的却是‘清神汤’。“

    他指节在两张纸上各敲了一下。”看出来没有?

    "

    朱标皱眉片刻,低声道:

    "——都绕着'清'字。可改出来的那个'清心汤',根本不是药。

    "

    "对。

    "陆长安点头,

    "这才是最阴的一笔。”

    "若改成另一味真药膳的名目,对账时一查就露;可改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目,粗看像手滑、像抄错,细查又对不上任何一本账——这张单子就成了三不管。太医院说不是他们开的,内坊说不是他们验的,膳房说更没见过这么个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改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要糊弄账。是在留记号。改来改去,看着都在‘清’字上打转——清心、清必、清神——可真到了入口那一刻,里头到底是清什么、补什么、冲什么,就全看下头那只手往里添什么了。

    "

    朱标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所以,他们不是乱来。

    "

    "他们很熟。

    "

    "熟得很。“陆长安叹了口气,

    "熟得像干过不止一次。”

    偏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许医官的背后已经全湿了。吴总管更是抖得像筛子。倒是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内侍福顺,听到

    "不止一次

    "这四个字时,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

    陆长安看见了。蒋瓛也看见了。但谁都没立刻点他。因为这种时候,一旦点破,对方反而容易死撑。得让他自己先乱。

    陆长安装作没看见,只继续翻册子。他先看今晚轮值,再看三月前旧单,再看近半月药供熟手名单。

    翻着翻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大,却把殿里人都笑得心里发毛。

    朱元璋抬眼:

    "你又看出什么了?

    "

    "儿臣看出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

    "说。

    "

    "吴内侍死了,大家都盯着吴内侍。可实际上,今晚和三个月前,都反复出现在‘验收’这一环的人,不是他。

    "

    陆长安说着,把三张单子往前一推,指尖落在同一个位置。

    “是这个福顺。”

    那小内侍猛地一抖,脑袋

    "咚

    "地磕到了地上:

    "义、公子!小的冤枉!小的只是跟着打下手啊!

    "

    "你先别喊冤。“陆长安看着他,语气反而很平,

    "我还没说你干了什么。我只是说,你在。”

    福顺的嘴唇一下白了。

    陆长安缓缓蹲下身,几乎和他平视。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福顺脸上,那张年轻的脸被切成半明半暗两块。

    “你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今夜药少一味,三月前旧单有改变,验收这一环你都在场。而且——”

    陆长安忽然抬手,抓住他袖口一抖。

    一片极细的黄褐色药粉,顿时从褶皱里簌簌掉了下来,落在青砖上,薄得像谁失手抖落的一撮香灰。

    满殿人脸色瞬变。福顺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长安把那点药粉捻在指尖,凑到鼻下闻了闻,抬头看向许医官:

    "这味,像什么?

    "

    许医官脸都白了,凑近一闻,声音都发颤:

    "像……像是炮制过的黄精末。

    "

    黄精。

    正是今夜药包里缺的那一味。

    一瞬间,偏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到了福顺身上,像一排冰冷的刀齐齐压下来。

    福顺脑子

    "嗡

    "的一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张嘴就想哭喊:

    "小的没有!小的真的没有!这粉、小的也不知从哪儿沾上的!“

    陆长安盯着他,轻声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以为你碰的是药包,没人会去看你袖子。”

    他顿了顿,心里不自觉地叹:这位小哥儿要是在现代进我们公司,八成是被安排帮领导顶背锅的实习生,离职前连工牌都拿不全。

    “可惜了,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眼神还行。”

    蒋瓛已经一步上前,冷声喝道:

    "拿下!

    "

    两名锦衣卫瞬间扑上去,把福顺按死在地。福顺这下是真慌了,声音都喊劈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替人递了一下!我什么都不知道!

    "

    这句话一出来,陆长安心里就是一沉。

    果然。

    不是他一个人。他只是手。甚至可能连手都算不上,只是一只被推出来探路的小爪子。

    朱元璋坐在上手,眼底那点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替谁递?

    "

    福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名字来。

    蒋瓛刚要开口,陆长安却忽然抬手拦了一下。

    "不急。

    "

    蒋瓛皱眉:

    "还不急?

    "

    "现在问,他未必敢说。

    "陆长安低头看着福顺,

    "因为他怕。

    "

    "怕谁?

    "朱元璋冷声问。

    "怕那个让他碰药包、改名目、递东西的人。

    "

    陆长安顿了顿,目光落回案上的旧单。

    "而且儿臣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

    "什么?

    "

    "三个月前那张春膳单,为什么偏偏也是他在场?一个这么小的内侍,凭什么能在东宫药膳验收这条线上,一待就是三个月,还没人觉得不对?

    "

    这话一出,偏殿里几个人的脸色又是一变。尤其是周公公。他明明低着头,可陆长安还是看见了——这老太监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陆长安心里顿时有数了。好,这线还真不是从福顺这儿开始的。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周公公,语气平得吓人。

    "周公公。

    "

    "老、老奴在……

    "

    "福顺是你手底下的人吧?”

    "是……

    "

    "那我再问你一句。

    "陆长安把那张三个月前的旧单拿起来,晃了晃,

    "当时这张单子改过以后,是谁压着没往上报?

    "

    周公公整个人瞬间僵住。

    偏殿里静得像死了一样。连朱标都慢慢坐直了身子。朱元璋更是眯起眼,一字不落地盯住了他。

    周公公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滚,手都开始发抖。

    陆长安知道,自己问到点上了。福顺只是脏手。可真正让这脏手能活三个月、不露破绽、甚至一直摸到今夜的人——不是膳房,不是大医院。很可能就是内坊这个负责验收和转手的老东西。

    想到这里,陆长安忽然不想拖了。他向前一步,盯着周公公,一字一句地道:

    "你若现在还说看不出来——

    "

    "那就只能怀疑,你不是看不出来。

    "

    "是你当初,亲手把这事压下去的。

    "

    "扑通!

    "

    周公公整个人一下跪塌了,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砖面都被砸出一声闷响,声音都带着哭腔:

    "陛下饶命!老奴……老奴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

    这句话刚落,偏殿里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因为他说的是——当时。

    不是今夜。不是刚才。而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三个月前那次改单,内坊这边,真的有人看见了。也真的有人,把它压下去了。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怒,只剩下一种让人发寒的平静。

    "好。

    "

    "很好。

    "

    "长安。

    "

    "儿臣在。

    "

    "你方才说得没错。”

    朱元璋缓缓看向满殿跪着的人,声音轻得可怕。

    “太子吃的,从来不是药。”

    "是一口锅。

    "

    "而且——

    "

    他的视线,最终定在周公公和福顺身上。

    "这口锅,已经滚了三个月。

    "

    陆长安站在一旁,心一点点往下沉。

    因为他知道——查到这里,这事已经不是今夜一碗汤、少一味药那么简单了。而是真有人,在三个月前就碰过东宫的入口之物。更要命的是——有人看见了,还替它按下去了。

    这说明东宫里,不只是有手。还有——有眼,有口,有一整套会装瞎、会闭嘴、会把事平下去的人。

    就在这时,蒋瓛忽然从福顺身上扯下来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细细的红线头,藏在他腰带内侧,极不起眼,若不是蒋瓛那双手常年在尸身衣缝里翻证据,根本不会留意。

    蒋瓛把它拈在指尖,凑到灯下,只看了一眼,神色就沉了下去。

    陆长安皱眉:

    "那是什么?

    "

    蒋瓛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不是普通线。这是……春和库药包上常用的系封线。

    "

    春和库。

    这三个字一出来,陆长安心里

    "咯噔

    "一下,整条脊背都窜起一股细密的凉意。

    来了。

    上一章拦着朱元璋别砍人时,他就听供词里冒出过这个名字。当时只露了个头,像根浮出水面的鱼背,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就被打发下去了。现在,这条线终于狠狠一口,从水底咬回来了。

    偏殿里,周公公一看见那截红线,整张脸都灰了,跟刚从棺材里刨出来似的。

    陆长安立刻意识到——真正的大鱼,恐怕不在东宫里,而在这个叫春和库的地方。

    他缓缓抬头,看向蒋瓛,又看向朱元璋,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因为他明白——若春和库真是东宫药膳暗线的上游,那接下来,他们要查的,恐怕就不是一个内侍、一张旧单、或者一碗汤了。而是整个宫里——到底是谁,在往东宫的命上,慢慢撒网。

    而更可怕的是——

    陆长安在心里反复咂摸

    "春和库

    "这三个字,那股熟悉感越咂越重,越咂越冷。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

    也不只是上一章供词里那一次。

    更早。早到他一时都想不起是在哪张嘴里、哪个没人留意的空当里漏出来的——只记得当时那人说得极轻、极顺,顺得像在报一样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寻常物件。

    轻的,让他当场就放过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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