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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章 韩太医认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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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你。”

    韩太医这四个字出口时,声音并不大。

    可陆长安心里,像是被人从背后抡了一锤。

    坏了。真坏了。

    刚才他闯进清墨斋、抢木匣、夺旧方,还只是“摸线摸到了大鱼边上”。现在被韩太医一眼认出来——这事就彻底变味了。

    这已经不是暗查。

    是正面撞上。

    而且撞上的,还是个白天在东宫药案前装得规规矩矩、半点不起眼的太医丞。

    屋里药气翻腾,地上横着一摊滚烫药汁,热气混着焦苦味往人鼻腔里冲。后门口乱成一团,青衫人和瘦掌柜已被蒋瓛安排地暗护缠住,外头砰砰作响,骨头撞木板的闷声一记接一记。

    小屋里,只剩陆长安和韩太医面对面。

    一个怀里抱着木匣。

    一个眼里全是杀气。

    陆长安脑子转得飞快,嘴比脑子更快一步。

    “韩大人,这大半夜不在太医院值房,跑誊抄铺喝药,挺会养生啊。”

    韩太医脸色一沉。

    “你倒是真敢来。

    "

    "彼此彼此。”陆长安后背贴着窗框,手却把木匣抱得更紧,“你也挺敢,东宫白天装孙子,夜里跑这儿当祖宗。”

    这句一出,韩太医眼里的杀意几乎不掩了。

    “木匣放下。

    "

    "你说放就放?”陆长安扯了扯嘴角,“你算哪路送温暖的?”

    "陆长安。

    "

    韩太医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你最好明白一件事。今夜你看见的东西,未必是你拿得住的。

    "

    "那你也明白一件事。”陆长安盯着他,“今夜你让我看见了,我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两人话都不多。

    可小屋里那口气,已经绷到了极点。

    韩太医忽然不说话了。

    他眼神往陆长安怀里的木匣上落了一下,又扫过地上那几张散纸。下一瞬——竟不是扑上来抢,而是猛地一脚踢翻身边药炉。

    "哐当

    "一声,药炉带着滚烫炭火直接砸向地上的纸。

    陆长安心口一跳。

    这狗东西!

    他不是要夺回来,他是要毁证!

    陆长安几乎想都没想,抱着木匣往前一扑,抄起桌上的湿布就往火上盖。

    韩太医要的就是这一瞬。

    趁他扑火,韩太医猛地转身,直接撞向后窗。窗框本就被陆长安撞松了半边,这一下更是

    "咔嚓

    "裂开,整个人已经半翻出去了。

    陆长安一看,火也顾不上了,扑过去一把薅住他后腰。

    "想跑?!

    "

    韩太医身体已探出窗外,双手死死扒着窗框,腰却被陆长安扯住,整个人卡在半空,像挂在晾衣绳上的一条破褂子。

    外头巷风一灌进来,窗纸哗啦啦乱响。

    两个人一个往外翻,一个往里拽,卡在那儿谁都使不上全劲。

    韩太医回手就是一肘,重重顶在陆长安肋下。

    陆长安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心里骂了一句:好家伙,大医院现在居然也练这个了,看病救人的时候倒是没见他下这么重的手。

    可这一松,人就真飞了。

    他咬牙另一只手死死钩住窗框,硬是把人往里拽了半寸。

    “董平!人呢!”

    屋外一阵乱响,董平带着哭腔的声音才传进来:

    “我、我在!

    "

    "给我进来!”

    董平是真怕。

    可再怕,听见陆长安这声,也只能连滚带爬扑进屋。

    他一进来,就瞧见自家

    "东家

    "和韩太医半挂在窗边,一个比一个狼狈——陆长安头发散了一半,韩太医半个屁股还在窗外悬着——整个人都傻了。

    “还愣着?拽腿啊!

    "

    "哦哦哦——”

    董平扑上去,一把抱住韩太医的小腿,抱得比见了亲娘还紧。

    韩太医这下终于变了脸色。

    一个陆长安,他还能挣。

    再添一个董平,这姿势就彻底没法看了。

    更要命的是,外头那两个暗护已经压住了青衫人和瘦掌柜,脚步声正往后门这边过来。

    韩太医眼里狠意一闪,突然从袖中摸出一物,反手就往自己嘴边送。

    陆长安眼尖,心里登时炸了。

    "掰他手!

    "

    董平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听见就猛地往韩太医手腕上扑。

    "咔!

    "

    那东西被撞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竟是一粒黑色蜡丸。

    陆长安一看,头皮都麻了。

    毒丸!

    这人袖子里早备着这个。

    也就是说——他今夜来清墨斋,根本就没给自己留全身而退的后路。

    要么事成。要么死。

    想到这里,陆长安心里那股寒气一下窜到了头顶。

    这不是普通脏手。这种人,已经是死士路数了。

    也就在这一瞬,他脑子里猛地闪过前头那几张死人脸——

    邓明远。

    刘司簿。

    这些人不是各死各的。

    谁露了,谁就得先死;哪条线松了,哪条线上的人就得立刻填进去。

    这帮人从头到尾走的,根本就是

    "断人保路

    "的路数。

    "按住他!

    "

    暗护冲进来的同时,陆长安终于把韩太医硬生生从窗框上拽了回来。

    四个人一起扑上去,才算把人按死在地上。

    韩太医脸擦在碎木渣里,半边衣襟都滚脏了,可那双眼仍旧没有半点认命的意思,反而死死盯着陆长安,像要把他这张脸一寸一寸记进骨头里。

    陆长安捂着肋下站起来,疼得直吸气,低头看见地上那粒黑蜡丸,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们这帮人是真不嫌累。白天装活人,晚上装死人——连加班费都不要。

    "

    韩太医没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陆长安本还想再嘴他两句,可一低头,看见地上火已被压住,散纸却烧了半角,心里顿时一沉,赶紧蹲下去抢。

    好在最关键那几张还没烧透。

    他一张张捡起来,指尖蹭着焦痕,先看第一张。

    上头不是整方,是一条简短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小记:

    "安神香里添微辛,不在烈,在久。

    "

    第二张更阴:

    "睡不稳者,不宜惊,只宜耗。

    "

    第三张是半张残页,烧掉了一截,只剩下——

    "香、茶、灯油,三路不必齐动,一路成,余两路缓。

    "

    陆长安看完,后背一寸寸发凉。

    对上了。全对上了。

    前头他们在东宫查药、查汤、查旧方,以为对方主路在膳房和春和库。

    可现在这三张纸明明白白告诉他——

    对方在东宫下手,根本不止一条路。

    香是一条。茶是一条。甚至连灯油都可能是一条。

    最要命的是那句——“一路成,余两路缓。”

    意思就是哪条好用先用哪条,别的线先藏着。

    这不是单纯害人。

    这是把东宫当成一张能反复下手的大网,一处不成换一处,一路不稳换另一路。只要太子自己开始虚,剩下的路就都顺了。

    陆长安捏着纸,手心都渗出冷汗。心里冷冷添一句:敢情这帮人做买卖,讲究的是“不成功,可退款,多方案总有一款适合您”。

    若不是今夜真追到清墨斋,谁能想到他们前头盯得最紧的药膳线,很可能反而只是最亮、最故意暴露出来的那一条?他们真正藏着的,是香、茶、灯油这些更不显眼的暗口。

    这时,蒋瓛也赶到了。

    他进屋第一眼,先看见地上的韩太医,眼神一沉;再看陆长安手里那几张残纸,脸色立刻变了。

    “拿到了什么?”

    陆长安把纸递过去。

    蒋瓛只看了两行,眼底杀气就压不住了。

    "好啊。

    "

    "真是好啊。

    "

    "他们不是要碰一次,是要把东宫一层一层掏空。”

    韩太医跪在地上,嘴角却忽然扯了一下,竟像是笑了。

    这笑太怪。怪得陆长安心里一紧。

    果然,下一刻,韩太医开口了。

    “蒋大人,你现在抓了我,又能如何?”

    蒋瓛低头看他,声音冷得像冰。

    “那要看你想怎么死。”

    韩太医像是没听见这句威胁,反而盯着陆长安,缓缓道:

    “你今夜来得快,手也快。

    "

    "可你知不知道——你拿到的,未必是最重要的。”

    陆长安心里

    "咯噔

    "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蒋瓛显然也察觉不对,抬手就示意暗护把他嘴掐住。

    可韩太医像是早就料到,抢在那只手按上来前,已经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最要紧的那份,不在这儿。”

    屋里一下安静了。

    陆长安盯着他,心往下沉。

    "哪份?

    "

    韩太医却闭了嘴。

    蒋瓛眼里寒意更重,抬手示意暗护把人押起来。

    "带走。

    "

    韩太医被拖起来时,仍旧死死看着陆长安,眼神像刀片一样剐在他脸上。

    那意思太明白了。

    你今晚赢了一手。可没赢完。

    陆长安被他看得心里烦,索性蹲下去把木匣打开,翻了一遍。

    这一翻,还真让他翻出不对了。

    木匣里除了旧方摘页和几张配伍小记,最底层还有一张薄薄的硬纸板。纸板乍一看只是垫底,可一掀起来,下头竟藏着一张更小的折纸。

    陆长安心里一跳,立刻把那折纸拿出来展开。

    上头只写了两行字:

    “初五,西平码头,夜半换手。”

    “旧录全册,不可再留城中。”

    陆长安眼皮一跳。

    西平码头。旧录全册。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很多东西一下串起来了。

    清墨斋这边的韩太医、瘦掌柜、青衫人,手里只有摘页、细条、配伍小记,像是平时拆开来用的

    "零碎活

    "。

    可真正值钱的那份——

    很可能是从太子旧书房里抽出来的全套

    "旧录

    ",也就是韩太医刚才说的“最要紧那份”。

    而那份东西,不在这里。

    要在初五夜半,从西平码头换手,送走。

    也就是说——

    他们今夜虽然摁住了一条线,可真正那条最大的鱼,明晚才要出水。

    到这一刻,陆长安也彻底明白了:前头那些死人,并不是被随手抹掉的废棋。

    邓明远的死,是为了断旧书房那条口。

    刘司簿的死,是为了封旧书房那只手。

    若今夜他们慢一步,韩肃也会变成第三具尸体。

    这些人命,从来都不是白丢的。

    有人一层一层往前抹,一层一层往后藏,最后护着的,竟都是这一册

    "旧录

    "。

    蒋瓛也看见了,脸色顿时沉下来。

    “今天几号?

    "

    "初四。

    "陆长安道。

    “那就是明夜。”

    蒋瓛眼神一下锋利起来。

    对。就是明夜。

    这不是条死线,是条活线。而且是他们刚刚好赶上的活线。

    陆长安盯着那张折纸,脑子已飞快转起来。

    西平码头不是城里最显眼的码头,却最杂。小船多,货杂,夜里还有暗渡的小生意。若真有人要在那儿换手,太方便了——一艘小船靠过来,人一上,一拐进夜水里,谁还找去?

    更麻烦的是——

    对方既然敢把

    "旧录全册

    "往码头送,就说明接手的那一头,未必只是应天城里的某个郎中或药铺。甚至有可能,是要把东西继续送出应天。送得更远。

    想到这里,陆长安心里突然发冷。

    若真让这全册出去,盯着太子命门的人就不止眼前这一拨了。这份东西会像种子一样,被带去更远的地方。到那时,再想防,就更难了。

    蒋瓛沉声道:

    "得立刻回宫。

    "

    陆长安点头。

    "韩太医也得立刻押回去,不能让他半路出意外。

    "

    蒋瓛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倒知道怕他出意外了。

    "

    "这人今夜敢吞毒丸,说明他自己都知道嘴值钱。

    "陆长安冷冷道,

    "越这样,越不能让他死在路上。

    "

    蒋瓛没再多说,直接下令。

    瘦掌柜和青衫人一起捆了。韩太医单独押。木匣、残纸、药炉灰、桌上药材全带走。连屋里的香灰都没放过。

    一行人从后巷撤出去时,夜已经更深了。

    董平一路小跑跟着,腿都发软,脸上却有种说不出的亢奋。

    显然,刚才那场突来的夜斗,把这个平时缩着做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吏彻底吓透了,也一下吓醒了。

    他压低声音问陆长安:

    "东家,咱们今夜是不是立大功了?

    "

    陆长安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最好别想着立功。

    "

    "那想什么?

    "

    "想怎么活到明晚。

    "

    董平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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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晚?

    "

    "西平码头。

    "陆长安把那张折纸塞回怀里,眼神发冷,

    "你以为今夜这点人,就算完了?

    "

    董平脸色一下白了。

    "您是说……他们还有更大的?

    "

    "不是我说。

    "陆长安脚步不停,

    "是这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

    "今夜抓到的,只是拆页配药的小口子。真正的全册、真正的大换手、真正后头那只手——在明晚。

    "

    董平听得后背发凉。

    他本还以为,今夜这一趟已经够凶了。没想到,这居然还只是开胃菜。一想到明晚要去码头盯一场

    "旧录全册

    "的换手,他腿肚子都开始打战。

    陆长安倒是没再吓他。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西平码头这一趟,绝不会轻松。

    清墨斋这种地方,还能说是暗线小点。码头是什么地方?人多、船多、路多、退路也多。他们这边只要露一点形,对面人一钻船、一断灯、一散货,再想抓就麻烦了。

    更要命的是,若那份

    "旧录全册

    "真在码头换手,那说明对方已经急了。急着把最要命的东西送走。

    而人一急,往往就会咬人。

    想到这里,陆长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坏的念头。

    韩太医今晚被他们摁了。清墨斋也翻了。那对面如果明夜还敢照常在西平码头换手,说明什么?

    要么没收到风。

    要么——收到了风,也照样敢去。

    后者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去换手的人,未必是被推出来跑腿的小虾。极可能是真正知道

    "旧录全册

    "值多少钱的人。

    想到这里,陆长安低声问蒋瓛:

    “你觉得,明夜码头上,会是谁来?”

    蒋瓛沉默了两息,淡淡道:“不是顾四,就是比顾四更值钱的人。”

    陆长安眉心一跳。

    对。顾四只是老线头。真正决定“这东西该不该再留城中”的,未必是他。有可能,是后头那个真正懂得太子命门有多值钱的人。

    而就在这时,蒋瓛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种可能。

    "

    "什么?

    "

    "明夜去码头的,不是来送东西的。

    "

    "那是来干什么的?”

    蒋瓛目光很冷。

    “是来——灭口的。”

    陆长安心里一沉。

    对。这也是最坏的一种可能。

    若今夜韩太医等人被抓的消息漏了一丝出去,西平码头那边未必还会老老实实换手。更可能,是借着换手的名义,把知道路子的人一次收干净。

    码头、夜半、水路。

    这地方太适合让人消失了。

    陆长安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冷。

    而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韩太医方才那句

    "最要紧那份,不在这儿

    ",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他像是在提醒他们——

    今夜你们就算赢了,也只赢了半盘。真正该拼命的,是明晚。

    陆长安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这帮狗东西,是真会挑地方。

    "

    心里又补了一句:宫里摸进摸出还不够,现在连出城的班船都替他们订上了,敬业得让人想给他们发个月俸。

    蒋瓛没接话。

    因为他也知道,西平码头那一趟,绝不会是闯进去拿人的简单活。那会是一场真正的碰线。一旦碰上,谁先露,谁就先死。

    而此时此刻,离初五夜半,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天。

    等他们回到宫里时,天已经快亮了。

    御书房灯还亮着。

    朱元璋没睡。

    陆长安一进去,就看见老朱站在案前,手边摊着会同馆、清墨斋、东宫、太医院四处送回来的新口供和杂物。

    看样子,这位爷今晚是打定主意不合眼了。

    陆长安心里替老朱也替自己叹了口气——这君臣二人熬的不是夜,是命。

    蒋瓛先把韩太医交给外头人押去单审,随后才进门回话。

    “陛下,清墨斋拿下三人。其中一人为太医丞韩肃。另有瘦掌柜一名,青衫背匣者一名。木匣、药材、残纸俱在。”

    朱元璋本来只是冷着脸听,等听到“太医丞韩肃”五个字时,眼神陡然一沉。

    "太医丞?

    "

    "是。

    "

    御书房里的气一下更冷了。

    朱元璋最恨什么?最恨有人把手伸进太子身边。可太医院的人半夜进清墨斋——这已经不是“手伸进去了”。这是拿着太医院的壳,在替外头做刀。

    陆长安在旁边站着,没急着说话。他知道,老朱现在是真到了砍人的边上。

    果然,下一刻,朱元璋缓缓开口:

    “太医院,真是养了些好东西。”

    声音不大。可常太监在旁边听得后背都绷紧了。

    因为他太清楚,这位爷一旦把怒火压成这样,那后头就绝不会只死一个韩肃。

    蒋瓛立刻把木匣里的东西呈上去。

    旧方摘页、配伍细条、药性记、残纸,还有那张最要命的折纸。

    朱元璋一张一张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看到

    "香里添微辛,不在烈,在久

    "时,他眼底寒意重了一层。

    看到

    "香、茶、灯油,三路不必齐动,一路成,余两路缓“时,他手指重重按在纸上,指节都泛了白。

    最后,看到那张”初五,西平码头,夜半换手。旧录全册,不可再留城中。“——

    御书房里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朱元璋缓缓抬眼。

    ”所以。

    "

    "太子旧方那份最要命的全册,还没找回来。

    "

    蒋瓛低头:

    "是。

    "

    "而且明夜,西平码头有人换手。

    "

    "是。

    "

    "还可能有人借换手灭口。

    "

    "是。

    "

    朱元璋没再说话,只转头看向陆长安。

    那眼神看得陆长安头皮都麻了。不是生气。是——已经把人算进去了。

    陆长安心里那根弦猛地一颤:完。这眼神他见过一次,上回看完,他就连着三天没睡个囫囵觉。

    "陆长安。

    "

    "儿臣在。

    "

    "你今晚跑这一趟,觉得最麻烦的是什么?

    "

    陆长安想了想,没绕弯子。

    "不是韩肃。也不是清墨斋。是……他们反应太快。快到像一直知道,哪一条线一露,就该先收哪一口。“

    朱元璋点了点头。”还有呢?

    "

    "还有,他们比咱们更不怕死人。“陆长安声音发沉,”因为他们不是拿死人堵线。他们是在拿死人……修线。“

    这话一出来,御书房里一静。

    朱元璋盯着他。”修线?

    "

    "是。

    "陆长安点头,

    "邓明远一死,旧书房那边的线索就断在半路;刘司簿一死,旧书房那头就少了一个能当场咬人的活口;若今夜韩肃把毒丸吞下去,清墨斋也只会剩下一地灰。

    "

    "他们不是怕死人,他们是巴不得该死的人及时去死。死一个,线就往后缩一层;再死一个,真正拿主意的人就更藏得住。

    "

    "所以前头那些死人,不是白死,是有人在拿他们一层一层给后头铺路。

    "

    朱元璋听完,眼神彻底冷了。

    对。这帮人不是在保人,是在保路。人可以死,路不能断。

    而这,比普通党羽余线更可怕。因为这说明,他们图的不是一时,是长久。

    想到这里,朱元璋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说,明夜该怎么抓?

    "

    来了。

    陆长安心里一紧。这次不是今夜出宫摸线了。是正面布局,准备捉整条线最大的那一只。答不好,明晚就得炸。

    他低头想了几息,慢慢开口:

    "儿臣觉得,不能把西平码头围死。“

    朱元璋眯起眼。”为何?

    "

    "围死了,人就不来了。

    "陆长安道,

    "对面既然敢放码头换手,说明他们对那地儿熟。哪条船能走,哪条巷能散,哪堆货后头能藏人,他们比咱们清楚。真大张旗鼓去围,最多抓几个跑腿的。全册未必现身,后头大鱼更不现身。“

    蒋瓛也点了点头。

    这是实话。码头这种地方,不像宫门。宫门一封,路就断了;码头一围,反而容易惊鱼。

    陆长安继续道:

    ”儿臣觉得,明夜得分三层。

    "

    "哪三层?

    "

    "第一层,明面不露,照旧让码头活着。该卸货的卸货,该靠船的靠船,别让人一眼看出不对。

    "

    "第二层,假换手。

    "

    "什么意思?

    "

    "就是咱们得先放个能让他们信的‘接货人’进去。“陆长安语速慢下来,”不然他们一到码头,只看一眼,就知道风不对。

    "

    "第三层——“

    他抬起头。

    ”盯船。

    "

    “码头人多路杂,最难的是人一上船就散。只要盯死几条最可能接人的船,哪怕岸上没当场摁住,全程也跑不远。”

    御书房里又静了片刻。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问:

    “谁去当这个假接货人?”

    陆长安心里

    "咯噔

    "一下。

    来了。又来了。每次他说思路,老朱下一句就一定是——谁去?

    果然。朱元璋盯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你不会想让朕派个满脸写着‘我是锦衣卫’的人,去码头装接货吧?”

    陆长安张了张嘴。

    常太监在一旁,眼皮已经开始跳了。

    完了。他太熟悉这场面了。只要陛下这么问,那后头多半就一句话——你去。

    果不其然,下一瞬,朱元璋冷冷道:

    "陆长安。

    "

    "儿臣在。

    "

    "明夜那假接货人——

    "

    "你去。”

    陆长安心里顿时一片死寂。

    真来了。他就知道。

    他费半天脑子想法子,到最后,多半都得自己先上去。

    他默默替自己在御书房的砖缝里立了个碑——这叫什么来着?献策者包办。提方案的人,管到底。从今往后他得学个乖:再想主意,最好先想个自己干不了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挣扎,外头忽然有内侍急匆匆来报。

    "陛下!

    "

    "说。

    "

    "韩肃……吐口了!”

    御书房里,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

    朱元璋眼神一厉。“他说了什么?”

    那内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他说,西平码头明夜来接全册的,不是别人。

    "

    "正是——

    "

    他话说到一半,竟像被这名字自己吓着了,顿了顿,才把后头几个字一字挤出来。

    “礼部左侍郎的私船。”

    一瞬间,御书房里静得连灯花爆了一下都听得见。

    陆长安心口猛地一沉。

    坏了。

    这已经不是一条暗线能解释的了。

    礼部左侍郎的私船。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夜西平码头那一趟,来接

    "旧录全册

    "的,很可能已经不是躲在后头的小人物。

    而是——真正把手伸进了朝堂正三品门槛里的那种人。

    御案边,朱元璋缓缓把那张折纸按在掌下,指腹一点一点碾过“礼部左侍郎”五个字,指节泛白,骨节处竟像磨刀石。

    他没有抬头。

    只低低吐出一个字。

    "好。

    "

    这一个

    "好

    "字落下,常太监的背脊瞬间绷成一张弓。

    陆长安站在那一方冷光里,只觉得脚下的金砖都比刚才凉了三分。

    他太熟这位爷的这一个

    "好

    "了。

    ——这一声

    "好

    "之后,明日应天城里,怕是要见血了。

    而他陆长安,就是那把被老朱亲手攥在手里、要捅进西平码头夜雾里的第一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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