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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那声脆响从屏风后头炸开时,陆长安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念头只有一句。
完了,又得加班。
他今夜原本只想把耳房这滩血先堵住,把太子稳下来,把这口锅尽量按在最小的地方,最好熬到天亮前还能找个墙角靠一靠,闭一会儿眼。结果这边刀刚按住,那边居然又有人要烧账。真让这把火着起来,前头那些力气就全白费了。等明早事情递到奉天,老朱那边先要炸一场,炸完以后,这口锅多半还得扣回他头上。
他太清楚那个路数了。
事情小的时候,旁人还能装聋作哑,推来挡去。事情一旦大到东宫灯下藏人、耳房墙里藏账、值夜女官能在太子眼皮底下动手,奉天那边只会有一个结果。
朱元璋先发火。
火一发,宫里一片跪。
跪完以后,再把他这个义子拎出来,问个底朝天,骂个狗血淋头,然后把最黑、最脏、最不值当的活,一股脑又塞回他手里。
想到这里,陆长安人已经冲过珠帘。
珠串被带得乱响,细碎玉声在耳房里撞成一片。屏风后那点暗角被这一冲彻底掀开,露出一扇藏在阴影里的窄门。门半掩着,两指宽的缝里漏出一团发颤的暗黄光。
那光晃得厉害,分明是有人正拢着火苗。拢得很慌,也很急,像是生怕那点火灭了,又像是巴不得借这一点火把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当场烧干净。
陆长安心里骂了一声。
好,连墙缝里都给他藏活。
他抬脚就踹。
“砰!喀啦!”
木门连着老旧门轴一齐哀鸣,朝里撞开,重重拍在墙砖上,又弹回来半寸。
门后景象一下全撞进他眼里。
这地方比外头耳房还逼仄,像从东宫厚墙里硬抠出来的一截夹肚。两侧立着低矮红木柜,柜上堆满纸牌、旧簿、药笺、香盒和一堆不显眼的零碎物件。墙角翻着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长瓶,碎瓷撒了一地,几枝干梅滚出来,压着半张被踩脏的薄绢纸。
小铜灯旁,半蹲着一个女人。
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深青色女官窄袖袄裙,衣料素净,发髻挽得极整,只是鬓边已被冷汗浸透。她右手攥着刚吹燃的细管火折子,左手按着一沓压在纸牌簿底下的窄条卷纸。
她要烧账。
到了这一步,她还想把所有调签、换牌、挪痕的路数一把火抹平。
听见门响,她抬头。
陆长安只看这一眼,心里便往下一沉。
这女人眼里没有柳女史那种走投无路的凶,也没有顾尚宫那种熬透了的枯。她眼里是另一种东西,冷,稳,带着一种久坐案后才养出来的分寸。像是常年用笔记牌、改签、遮痕、补账的人。她未必亲手杀过谁,可她比拿刀的人更清楚,这宫里的血该流到谁头上。
这类人最烦。
刀在明处,挡住便是。人藏在案后,藏在簿子里,藏在轮值腰牌和灯油领用之间,你一时看不出,她却能让一整条脏路活得比人命还长。今天这边补一笔,明天那边换一签,回头真出了事,前头死人,后头抹账,锅照样不知道往谁头上飞。
女人看清陆长安,瞳孔缩了一下,也只乱了这一瞬。下一息,她眼底一狠,火折子照着那沓纸就压了下去。
“都这会儿了,还敢给我添话?”
陆长安低喝一声,手腕一甩。
短匕脱手,寒芒一闪。
“笃!”
刀没有奔她喉咙去,也没有奔她心口去,直直钉穿了她手里的火折子,连同她右手中指、食指,一起钉在紫檀矮案边缘。
女人脸色一变,惨叫破口而出。
火折子被带歪,火星四溅,烧焦她半片袖口,却没能挨到地上的纸。
陆长安人已挤进隔室,左手扣住女人后颈衣领,发力一提一抡,直接把人从案边扯起来,甩在地上。
“砰!”
后背砸上金砖,案上的小砚台也跟着翻了,墨汁泼了她满头满脸。
陆长安脸色不动,心里却更烦了。
这种缩在墙缝里记牌养线的,比前头拿刀的还麻烦。刀见了血就露相,她这种人却专门替人把脏路养活。
果然,女人一着地,连那两根被刀钉穿的手指都顾不上,右腿一缩,鞋尖已经去勾脚边那只半开的铜炭盒。
只要炭盒翻了,火炭滚出来,纸照样能烧。
陆长安心里冷笑,腿比她更快,一脚压下去。
“咔!”
小腿胫骨当场断开。
“还折腾。”陆长安声音压得低,“嫌我今夜活还不够多?”
女人脸色惨白,额角青筋绷起,愣是没喊第二声。她左手扭出一个怪角度,直接探向自己衣襟内侧。
陆长安眼皮一跳。
贴身那地方,十有八九不是暗器,就是急毒。
他膝盖一沉,把她上半身压在地上,右手反手抄起案边那根裂口的拨炭铜簪,顺着她领口往里一勾一挑。
“啪嗒。”
一个拇指大的黑色小囊,裹着红蜡,从她衣襟里滚出来,落在墨汁里。
果然是毒。
陆长安看着那东西,心里又凉又烦。
好,连闭嘴的后手都备得这么齐。这帮人做脏活的时候倒是细,收烂摊子的命却总往他头上拐。
女人看着毒囊落地,眼里的光灭了一截,下一刻便喉头一滚,脖子朝旁边硬拧过去,竟想直接咬断舌根。
“在我面前还想走得这么省事?”
陆长安一把卡住她下颌,往下一压,再往外一错。
“咔嗒!”
下巴脱臼。
她整张嘴被迫张开,口水混着血丝和墨汁一并往下淌,再也合不上牙。
咬毒不成,咬舌也不成。
她所有想闭嘴、想求死的路,连十息都没撑满,就让陆长安堵了个严实。
屏风外头,常宝成听着撞门声、惨叫声、骨裂声,一颗心都快蹦到喉咙口,扶着屏风便想往里扑,却被朱标抬手拦住。
“别进去。”
朱标声音发哑,带着病气,口气却冷得不容商量。
“让他办。”
常宝成脚下像生了根,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连气都不敢喘。
隔室里,陆长安把刀从案边抽出来。
血顺着女人伤指往外涌。她整只右手都在抖,眼睛却还盯着那沓没烧成的纸。
陆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刀尖挑开最上面那张薄绢。
上头是极细的小楷,记得密不透风。
【子正后,耳房明签归位。二更一刻,纸牌换柳。三更前,药盏不过手。】
再往下翻,是东宫内外三道门今夜各班值守名录,是女官轮牌暗记副本。最
上头密密麻麻画着暖阁、耳房、小隔室、外廊的进出路线,侍卫站位死角,连两班禁军交班那几十息的空档,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绝非今夜才画的。
纸边都起毛了,墨线也有反复添改的痕迹。这是常年拿在手里摩挲、修补、誊抄过的活册。
陆长安胸口一沉。
完了,锅更大了。
这东西真递到奉天,老朱今夜怕是能气得把灯都掀了,他这边也别想消停。
而且这还不只是挨一顿骂的事。
活册在这儿,说明今夜这场刺杀只是露出来的一层皮。皮夜里的门、灯、牌、岗当成自家后院来走。老朱一旦看到这个,火气绝不会只冲着耳房来。他会往整座东宫压,往所有旧簿旧路压,压到最后,别人能跪能躲,他这个义子却多半只能被按着继续拆。
他弯腰揪住女人衣领,发力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像拖一袋破布似的往外拖。
他原本只想先把柳女史这摊血堵在耳房里,谁知道一脚踹下去,锅没轻,反倒从墙里又踹出半堵烂账。
女人双脚在砖地上拖出两道血痕,断了的小腿一路碰着门槛,疼得她几次要昏过去,还是本能地抽了两下。
陆长安全当没看见,一路把她拖出隔室,越过屏风,甩回耳房正中。
“砰!”
“殿下。”陆长安撒手,声音发冷,“耳房这层皮后面,还缩着这么一只老鬼。她不亲手拿刀,专管拨弄纸牌,替人铺路。”
朱标目光越过一地狼藉,落在那中年女人脸上。
常宝成看清那张脸,整个人像挨了一闷棍,差点跳起来。
“沈……沈典记?”
趴在地上的女人,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陆长安看见了。
“你认得她?”朱标淡淡问。
常宝成脸都白透了,声音发劈:“认得!殿下,老奴怎会不认得!她是值牌房里专记女官轮值腰牌的沈典记!平日里最不起眼,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进退规矩一丝不差。老奴在东宫这些年,连半句重话都没抓着由头骂过她。她怎么会藏在这儿?她怎么会和刺客是一伙的?”
沈典记。
陆长安心里冷冷一哂。
果然。
柳女史是借送药贴近太子的药签。
沈典记便是替她偷换腰牌、洗净痕迹、一路放行的那只手。
正好和坤宁宫死太监身上搜出来的那句密信对上。
明签回东。
药签仍旧。
线一对上,陆长安心里更烦。
等老朱知道连值牌房都让人拿去养路,明早奉天那场火只会更大,到头来,多半还是得他这个义子接着收拾。
他甚至都能想到那个场面。
奉天殿里一片死寂,老朱先沉着脸翻那几页簿子,越翻越不说话。等看到“明签”“药签”“值牌房”这些字眼,他眼底那点火就会一点一点往上烧。烧到最后,未必当场掀案,却一定会抬眼盯住他,开口第一句,多半还是那种洪武式的狠话。
你不是会拆吗。
那你接着拆。
朱标看着地上两人,低低笑了一声。
“好,极好。一个司药房,一个值牌房。你们倒真有本事,把孤的东宫当成自家后院来走。”
角落里那两名小宫女抖得厉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陆长安没看她们,继续翻那几页纸。翻到第三页背面时,他动作忽然停住。
页脚边缘,压着一行今夜才添上去的细字。
【若柳伤,递补不改。丑末后,灯签仍入内。】
陆长安盯住那五个字,眼底一沉。
不对。
这事还远没到头。
柳女史是药签,沈典记是明签。
可纸上写的却是灯签。
这意味着,即便柳女史今夜刺杀失败,受伤,暴露,甚至被活捉,内殿里那条能借“添灯油”名义继续靠近太子的线,依旧没断。
陆长安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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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好了。
药签掀了,明签也掀了,后头居然还埋着个灯签。
今夜这觉算是彻底别想了。
真让陛下明早知道,东宫灯下还养着这种活物,老朱今晚不气疯才怪,这火也准得一路从耳房烧到奉天。
可事情越炸,他越跑不掉。
而且这一下,火气还不只是冲着旧账旧路去。
灯签两个字摆在这儿,等于明摆着告诉人,柳女史就算败了,后手还在,太子眼前这摊险局还没完。老朱最恨的就是这种局,表面按住一层,知道东宫里连掌灯这种最不起眼的位置都能养出刀来,火只会烧得更高。
高到别人不敢抬头。
高到他这个义子更别想摘干净。
陆长安闭了下眼,把那股往上窜的烦火压回去。
行。
既然锅已经背到这一步,那就把最后这根毒针也一并揪出来。
“常宝成!”
常宝成一个哆嗦:“老奴在!”
“仔细想。今夜内殿里,谁掌灯?”
常宝成擦着冷汗,话都发飘:“按规矩,该是司灯房借调来的二等宫女佩春。可今夜外头一乱,前殿像开了锅。二更刚过时,外间和内殿交界那条回廊,有两盏灯的灯油让风吹得不稳,灯房那边怕冲撞殿下,临时换过一回人。老奴那会儿只顾着守殿下,没顾上细问……”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下灰了。
他想起来了。
今夜耳房值夜,本该是四个人。两名侍水宫女,一名司药女史柳氏,再加一名看顾灯火的掌灯女官。
可从陆长安破开活板到按住柳女史,再到太子亲自掀帘审问,这半炷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让柳女史和太子吸住了。
掌灯的那个人,本就站在外间与内殿交界的昏暗回廊里,正卡在视线最边缘。
一乱起来,她只要顺着灯影往深处退半步,再退半步。
就不会有人第一时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常宝成声音都裂开了。
“少了一个……殿下!义公子!掌灯的人……少了一个啊!”
这话落地,耳房里像连灯都冷了一层。
常宝成眼前发黑,腿都有点打晃。他甚至不敢去想,这条线再往上捅,奉天那边会炸成什么样。
陆长安听得太阳穴直跳。
少了一个。
这三个字一出来,今夜这差使就彻底别想善了。
柳女史和沈典记脸色同时变了。
尤其是沈典记,那是底牌让人当场掀开的慌。
陆长安看得清清楚楚。
这才是今夜杀阵里最后那根还没拔出来的毒针。
药签废了,明签断了。
可灯签,还盘在东宫灯影底下。
朱标脸色沉得吓人,抬眼一扫耳房四周那些还亮着的灯。
羊角灯,琉璃盏,长明铜灯,八角风灯,落地纱灯。
灯都亮着。
越亮,越叫人后背发寒。
谁也不知道,这一重重昏黄灯影后头,哪一道浓黑里藏着的就是补最后一刀的那只手。
陆长安把写着“灯签仍入内”的绢纸折起,收进怀里,站直身子。
他没喊宫卫进来乱翻,也没提刀往内殿深处乱闯。
他只是扫了一眼整间耳房和屏风后的暗处,声音压得极低,稳得惊人。
“殿下,东宫现在绝不能乱搜。”
“都搜乱了,臣今夜这通罪也就白受了。”
“这人既叫灯签,又能隐到现在,说明她不是开第一刀的死士。她是留在最后补刀、补火、补窟窿的底牌。”
“她既然还没走,外头铁甲卫又没被惊动,那她一定还伏在暗处,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
朱标看着他:“你要拿她?”
“要拿。”陆长安抬眼,“柳女史和沈典记抓到这儿,这线才拽出来一半。今夜要不把最后那个灯签逼出来,臣后头就别想消停。”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越发低。
“东宫这门今夜封不死,明儿发火的人不会少。挨骂挨差的,头一个多半还是臣。既然横竖跑不掉,不如今夜一并收了。”
这话说出口时,陆长安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他嘴上说的是挨骂挨差,实则想的是另一层。旁人是怕雷霆,他却还得多防一层洪武式的“越气越用”。义父这人,真气到极处时,反倒更不会撒手。越是觉得你能拆,他越要把你按在最前头。越是被你气得额角发跳,越舍不得把这种活交给旁人。
所以今夜这鱼,不钓也得钓。
不把它钓出来,明早奉天那边的火只会更高。火越高,他就越别想从东宫这摊泥里拔脚。
常宝成听得头皮发麻:“可那刺客藏在暗处,咱们怎么拿?总不能让殿下坐在这儿等她来出手吧?”
陆长安没理他,弯腰从碎瓷里拣起一片最锋利的,贴上沈典记右手那根还完好的食指根部。
他心里反倒静了。
事到这一步,想少干点已经不可能。既然今夜注定熬穿,那就把能撬开的口子都撬开。
“我不问你主子是谁,问了你也不会说真话。”陆长安语气平平,“我只剁你这双记牌写账的手,一节一节地剁。”
沈典记瞳孔一缩。
她怕的不是疼。
她怕陆长安看得太准。她这种靠笔杆子和牌签活下来的,废了手,比直接死还狠。
就在她嘴唇发抖、防线松动的当口,陆长安却忽然把瓷片挪开,抬头看向墙角那两个小宫女。
“抬头!”
两人吓得一颤,勉强站直。
“替班掌灯那个,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说错半个字,我把你们脑袋拧下来。”
其中一个小宫女眼泪一下掉下来,声音打着抖:“回义公子,她走路极轻,像脚跟不沾地。她说话也少,只低低说过一句‘火别添太旺’,那声音又哑又低,根本不像佩春姐姐!”
另一个宫女像抓住救命草,急忙补道:“还有!奴婢想起来了!她添灯油时从来不用右手,都是左手先去扶灯罩!而且她左手虎口那儿,有一道很深的旧刀疤!”
左手更顺。
虎口有疤。
够了。
这鱼今夜还能钓。
陆长安胸口那股烦火,到这会儿反而慢慢沉了下去。横竖都熬成这样了,总不能白熬。既然少不了这场夜班,那就今夜一并收干净。
他转身,对着朱标单膝跪地。
“殿下!臣弟要借这间耳房,再钓一回鱼!今夜臣这觉既然已经睡不成了,那就索性把最后这条鱼一并钓出来,省得明早再多一口锅!”
朱标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好。”
“孤今夜把命交给你,陪你钓她这一回。”
常宝成差点吓昏过去:“殿下!万万不可!”
“闭嘴。”朱标连余光都没给他,“孤若连这一夜的局都坐不住,这东宫的门封了也白封。”
说完,他盯住陆长安。
“你既敢在孤面前设局,就别失手。”
陆长安喉结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一局若失手,今夜东宫这场血会立刻翻出更大的浪。太子坐在局里,外头还有奉天压着,他连退一步的地方都没有。
“臣弟不敢失手。”
他起身转头,扫向地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暗桩,声音沉冷。
“来人!把柳女史、沈典记的嘴堵上!双手反缚,捆成实结,拖进屏风后那间小隔室里!找两个最稳的弟兄进去按着她们脖子。谁敢让她们出一点响动惊了外头的鱼,我先扒了他的皮,再让他自己去跟陛下回话!”
外头候命的东宫卫应声而入,动作麻利,把人拖了下去。
柳女史还挣了两下,眼底全是怨毒。
沈典记却像让人抽空了骨头,软成一团泥。
耳房很快空了出来。
陆长安抬头,看向屋里那几盏依旧安安稳稳亮着的琉璃灯。
“这屋里的灯,照旧点着,一盏都不许灭。”
“炉子上的安神水,照旧温着,不许凉。”
他扫过满屋人,话音发沉。
“都利索些。今夜谁再给我弄砸一处,我明早连跪都找不着地方跪。”
他抬手发令。
“先用冷灰和湿布把地上的血吃一遍,再把那条深海蓝的厚毛毯铺上去。”
“碎瓷都扫进暗角,铜灯扶正。”
“火炉上的安神香加一倍,熬药的炉子重新烧沸,用最浓的药气和香气把屋里那点血腥味压下去。”
“我已经熬到这份上了,总不能白熬。”
陆长安站直身子,眼神利得发亮。
“把这间耳房恢复成太子刚受惊服药,一切稳当,守备却还没来得及彻底缩死的样子。”
“咱们给她留一个她自以为还敢进来的东宫。”
耳房一下静了。
静里不只剩恐慌,还多出一层更冷、更紧的东西。
像一张已经见了血的网,在真正收口之前绷到最极处。
陆长安心里明白,这一尾鱼今夜若再漏掉,等着他的就不只是这一屋子人心里发凉了。
太子这里要出事,奉天那边必有雷霆。
可越想到这一层,他反倒越静。
横竖都被拖到这一步了,那就把这场局做到底,至少先把明早那场火拦下半截。
他很清楚,这半截火若拦不住,明早等着他的就绝不只是一句骂。
义父会发怒,会压案,会把奉天的冷火和洪武的狠劲一起压进东宫来。到那时候,他这个嘴上老嫌活脏、心里老想着少干点的义子,照样还得被拎到最前头去补窟窿。
既然如此,不如今夜先把窟窿堵上一半。
至少,别让明早那把火烧得更高。
屏风之后。
暖阁更深处。
一阵带着秋夜寒意的风,从半掩的雕花窗棂间悄然掠过,吹得回廊尽头那盏极少有人留意的落地琉璃灯轻轻晃了一下。
昏黄灯影偏过去一寸。
恰好照亮最远处、视线最难触及的墙角那团浓黑。
那团死寂的黑暗里,赫然多出了一截本不该属于墙角的,活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