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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章 一亩地还没熟透,账房先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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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伭昨晚田边,账房那句“若强行入旧簿,怕核账时说不清”,像一块硬石头,当场堵住了两道新垄入账的路。

    朱标没有在田埂上动怒,只看了一眼那本旧簿,命石通封存,又让小吉子把木签、水痕、沟边泥印一并记下。

    朱元璋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明早,查账房。”

    账房的人以为这一夜还能熬过去。

    可洪武朝的天,向来亮得很快。

    天还没亮透,皇庄账房的门就被锦衣卫推开了。

    门轴吱呀一声,里头几个管账的书吏全僵住了。

    案上还摊着两页散抄。

    墨迹没干透。

    最上头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新垄一,水浅半掌,苗尖微青。

    第二行更乱。

    新垄二,沟边不积死水,叶身比旧垄直。

    这字不像账房正手写的,倒像底下庄户照着木签和田边口耳偷偷记下来的。纸角沾了泥,边上还有一点被手指反复按过的黑印,像是昨夜有人揣在怀里,怕湿,怕丢,也怕被人看见。

    蒋瓛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

    “封。”

    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账案、抄页、旧簿、印匣,全被按住。

    账房里顿时响起一片膝盖落地的声音。

    “蒋大人!”

    “这是底下人胡乱抄的,不入正簿啊!”

    “新垄尚无定产,旧例里也没有这个账名,实在难写,实在难写啊!”

    蒋瓛没理他们。

    他只把那两页散抄夹进封皮,冷冷道:“到御前说。”

    那几个管账的人脸色一下白了。

    到御前。

    这三个字落在皇庄里,比枷锁还重。

    半个时辰后,皇庄正堂被临时清出来。

    朱元璋坐在上手,面前不摆茶,只摆账。

    一摞旧簿。

    一摞散抄。

    一卷陈福从奉天带来的比对底档。

    朱标坐在稍侧,案前铺了空白册页,笔已经润好。

    陆长安站在旁边,眼皮底下全是倦色。

    他昨夜被试田边那几串脚印折腾到后半夜,刚想趁天亮之前补半个囫囵觉,结果账房又被蒋瓛从窝里端出来了。

    这大明朝的加班味儿,竟然能从东宫一路追到泥地里。

    真有本事。

    他低头看着那两页散抄,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这账房也挺能耐。”

    朱元璋抬眼看他。

    陆长安道:“苗还在地里喘气,账先喘不上了。”

    堂内无人敢接。

    那几个账房书吏跪在地上,头伏得一个比一个低。

    朱元璋把那两页散抄往前一推。

    “说。”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账书吏,姓黄,名顺,脸瘦,颧骨高,额角全是冷汗。

    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紧。

    “回陛下,皇庄正簿向来只记田亩、工数、水耗、籽种、收成。新垄一事,如今未见熟收,未定亩产,若贸然上正簿,恐坏旧例。”

    朱元璋看着他:“坏什么旧例?”

    黄顺咽了一下。

    “旧例里,垄归垄,沟归沟,水归水,工归工。如今这两道新垄,既改了垄,又调了沟,还牵着水车转数和分水口开闭,账名难定。小地们想着,待秋后有了收成,再一并归入修沟杂项。”

    陆长安听笑了。

    “归入修沟杂项?”

    黄顺不敢抬头。

    陆长安指了指那页散抄。

    “水上来了,沟顺了,苗活了,人开始偷学了,到你账上全成了修沟杂项。你这账像棺材板,什么活东西到你这里都能盖死。”

    朱元璋眼皮微动。

    黄顺脸色更白,连忙叩头。

    “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按旧法行账,实在无新项可入。”

    “无新项可入。”

    朱标把这几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可堂里一下更冷。

    陈福把袖中的奉天旧档取出,双手呈到朱标案前。

    “殿下,这是奉天别库试办工料时用过的附记旧式。凡未入定例之事,先附实情,后定名目。虽与农事不同,却有一条能用。”

    朱标翻开。

    纸页很旧,边角磨得发毛。

    上头的字不多,可每一笔都压得稳。

    未定名目前,先实记人、物、时、耗、验。

    朱标看了片刻,把那一页推到黄顺面前。

    “看得懂吗?”

    黄顺额上汗珠砸在地上。

    “小的……看得懂。”

    “既看得懂,为何只说无新项可入?”

    黄顺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答出来。

    陆长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越听越头疼。

    他一开始真没想把事情闹到账房来。

    两道垄而已。

    水别乱跑,苗别死,底下人少返工,庄户肩膀少磨几层皮,这事在他看来已经够朴素了。

    结果旧账房偏偏能把朴素的活路,写成满纸弯弯绕绕。

    地里好不容易长出点人气,纸上先不认。

    怪不得皇庄这些年烂得这么稳。

    田会旱。

    水会漏。

    人会累死。

    账不会动。

    账只会把一切都写成旧样子。

    朱元璋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抬头:“儿臣在。”

    “你说。”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

    老朱这句“你说”,听着轻,实际就是把活往他手里塞。

    他叹了口气,指着那两页散抄。

    “父皇,其实这事很简单。”

    朱元璋看着他。

    陆长安道:“田里发生什么,就先写什么。至于叫什么名,后头再慢慢吵。苗色变了,就写苗色变。水耗变了,就写怎么变。底下人偷学了,就写谁在什么时候偷看、抄了什么。新垄有没有用,秋后自然会有收成说话。可现在如果不写,等秋后再问,就全能被他们塞回旧账名里。”

    朱标眼神微沉。

    “塞回旧账名里,会怎样?”

    陆长安看了黄顺一眼。

    黄顺整个人抖了一下。

    陆长安道:“会变成谁都没错。”

    堂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陆长安继续道:“新垄若成了功,账上写修沟得力。新垄若出了岔子,账上写陆长安妄改旧法。底下人偷学,账上可以说私扰田界。水车省力,账上可以说旧沟修整。总之活是地里的人干的,功劳能归旧法,锅能扣新法。”

    他说到这里,觉得更烦了。

    “这手法不新鲜。宫里有人借旧名头做皮,地里有人拿旧账名收尸。换了个泥坑,味道还挺齐。”

    朱元璋的眼神冷下去。

    黄顺几乎趴在地上。

    “陛下明鉴,小的们绝无此意!”

    蒋瓛站在一旁,淡声道:“有没有,翻纸就知道。”

    他把一张窄纸递上来。

    那纸比散抄更小,像是从某本册子的边上裁下来的。纸面有折痕,字也被人用湿指抹过,可仍能辨出几个残字。

    旧垄修补。

    沟边添土。

    耗工三名。

    朱标垂眼看着那张纸,问:“从何处得来?”

    蒋瓛道:“账房案脚下。”

    小吉子站在后头,手里还捧着一盏灯,听到这里,怯怯往前挪了半步。

    朱标看向他。

    “小吉子,你看见了什么?”

    小吉子忙跪下。

    “回殿下,奴婢昨夜跟石大人守田,看见有人在新垄边照着木签抄字。那纸角沾了泥,泥色偏青,跟新垄沟边一样。今早蒋大人封账房时,奴婢看见黄书吏案脚下露出一角纸,也是青泥。”

    他说着,声音更低。

    “奴婢怕看错,就拿灯照了照。那纸上有一小道压痕,像是用指甲按过。昨夜偷抄那张散纸上,也有一样的压痕。都是按在‘新垄’二字旁边。”

    黄顺猛地抬头。

    “他胡说!”

    小吉子吓得缩了一下,却没退。

    陆长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怕归怕,眼还是毒。

    朱标拿起两张纸,对着灯光看。

    散抄上的“新垄”旁,确有一道极浅的指甲痕。

    窄纸上的“旧垄修补”旁,也有一道。

    位置几乎一样。

    朱标把纸放下。

    “昨夜有人偷学新垄,账房今早便拟了旧垄修补。黄顺,你这笔写得很快。”

    黄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殿下,小的只是预备草稿,怕正簿无项可归,才先试着拟名。”

    陆长安冷笑一声。

    “你这预备挺贴心。地里的苗还没熟,你先把它祖宗改回旧垄了。”

    朱元璋终于开口。

    “拖出去。”

    黄顺浑身一软。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

    “陛下!小的冤枉!小的只是守旧例!小的只是守旧例啊!”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沉得像铁。

    “朕最烦你们这句守旧例。”

    黄顺声音一滞。

    朱元璋道:“旧例要是能让得活,皇庄这些年为何年年减收?旧例要是干净,账房为何急着把新垄改回旧名?”

    没人敢说话。

    朱元璋一掌按在案上。

    “谁拿旧例堵账,先查谁。”

    这句话砸下去,堂内所有账房书吏都伏得更低。

    朱元璋看向蒋瓛。

    “黄顺押下。账房正簿、散抄、废页、印匣,全封。凡今早碰过账案的人,一个不漏。”

    蒋瓛垂首。

    “臣领旨。”

    朱元璋又看向朱标。

    “这账,太子来定。”

    朱标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页奉天旧式,又看了看新垄散抄。

    片刻后,他提笔,在空白册页上落下第一行字。

    皇庄试田实记册。

    笔锋很稳。

    一笔一画,压得堂内众人心口发紧。

    朱标写完,抬眼看向跪着的书吏。

    “从今日起,皇庄试田另立实记册。”

    无人敢动。

    朱标继续道:“凡新垄、调沟、稳水、水车转数、耗工、苗色、偷学、损坏,先照实记。名目未定,不得归入旧项。秋后再核收成,定入正簿。”

    陈福低声道:“殿下,此册需用印。”

    朱标道:“用东宫押记,奉天留副。”

    这话一出,几个书吏的背脊都僵住了。

    用东宫押记。

    这意味着皇庄这点田里发生过的变化,再不能被账房自己写自己改。

    陆长安眼皮跳了一下。

    完了。

    这册一立,他也跑不掉。

    他只是嫌返工麻烦,想让水别白浇,苗别白死。结果朱标一落笔,直接把他那点省事念头压成了御前新册。

    这东西听着像规矩。

    实际像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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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绳头还在老朱手里。

    朱元璋偏偏在这时候看了他一眼。

    “怎么,又想躲?”

    陆长安诚恳道:“父皇,儿臣只是觉得,一亩地还没熟透,就为它立册,规格是不是太高了些?”

    朱元璋冷笑。

    “你还知道规格高?”

    “知道。”

    “知道就好好看着。”

    陆长安沉默一瞬。

    朱元璋道:“这册子既因你那两道垄起,后头出了漏,朕先问你。”

    陆长安抬头,满脸真心都快裂开。

    “父皇,儿臣就改了两道垄。”

    朱元璋道:“两道垄能让账房慌成这样,够问你了。”

    陆长安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行。

    这世上最倒霉的事,莫过于只是想少干一点,结果别人因为少干出来的法子先慌了。

    他们一慌,老朱就更觉得他有用。

    朱标唇边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很快。

    他没有替陆长安说话,只把第二行字写下去。

    新法所用,先记实情,再论旧称。

    堂里静了许久。

    这行字一落,黄顺方才那句“无新项可入”便彻底没了立脚处。

    没有旧称,也得先写。

    旧称压不住实情。

    这才是真刀。

    蒋瓛让人把黄顺拖下去时,黄顺已经叫不出声了。

    其余几个书吏跪在原地,手指都在抖。

    朱标把笔搁下。

    “谁来记第一条?”

    没人敢动。

    陆长安看着他们那副样子,烦得揉了揉眉心。

    “我来念,你们写。”

    几个书吏同时抬头。

    陆长安道:“别看我,我也不想。可照你们这个磨蹭法,午饭前都写不完。”

    朱元璋冷冷道:“写。”

    一个年轻书吏被推了出来,跪坐到案边,手抖着拿起笔。

    陆长安走到案前,指着那两页散抄。

    “第一条。试田东侧,新垄两道,各长二十七步。昨日日落前开水,水车转三十二轮,入沟后未漫埂,沟底留水约半掌。”

    书吏一边写,一边额上冒汗。

    “第二条。今晨卯后,旧垄三处叶尖卷,新垄两道叶身较直,根边泥不结硬壳。”

    朱元璋听到这里,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也看?”

    陆长安道:“父皇,儿臣不看就得返工。苗死了还要重栽,水跑了还要重浇,人累了还要闹病。算来算去,看一眼最省事。”

    朱元璋哼了一声。

    “懒得倒有章法。”

    陆长安不接这句。

    接了就是又给自己找活。

    他继续道:“第三条。昨夜二更后,有庄户三人至新垄外偷看,一人照木签抄字,未踩苗,未动沟,未拔签。”

    小吉子小声补道:“还有一个没抄字,只蹲在沟边摸泥。”

    陆长安点头。

    “加上。另有一人摸沟边湿泥,疑看水路。”

    朱标道:“写明,未罚。”

    书吏一愣。

    朱标看着他。

    “偷学要记,未毁田也要记。人心为什么动,也要记。”

    这话落下,陆长安忍不住偏头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这刀越用越稳了。

    不只会压人,也开始会留活口。

    若只罚偷学,底下庄户以后只会更怕。

    可把偷学也照实记下来,事情味道就变了。

    它不再只是犯规。

    它也是新法有用的实证。

    朱元璋没说话,只看着朱标写。

    眼底那点冷意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陈福在旁边垂着眼,等朱标写完,才低声道:“殿下,实记册既立,旧簿是否仍照原法留存?”

    朱标道:“留。”

    几个书吏刚松半口气。

    朱标又道:“旧簿留作对照。以后凡试田实记与旧簿相抵,逐条圈出。”

    那半口气直接断在他们喉咙里。

    陆长安心里也一紧。

    旧簿对照。

    这四个字一出来,眼前这一亩地就再也压不住后头的旧账了。

    旧账最怕对照。

    因为旧账能骗一年,能骗一册,最怕不同年份、不同人、不同实情摊在一起。

    一摊开,笔迹会说话,数字会说话,空白也会说话。

    朱元璋显然也听懂了。

    “拿旧年账来。”

    陈福早有准备,抬手让两个小宦官把一只封匣抬上来。

    匣口黄封未拆。

    蒋瓛亲自验封,割绳,开匣。

    里头压着三本旧簿。

    皇庄旧年田亩水耗簿。

    皇庄旧年工料杂耗簿。

    皇庄旧年肥土运脚簿。

    陆长安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看到第三本时,眼皮轻轻一跳。

    肥土运脚。

    这名字一听就脏。

    物理意义上的脏。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朱标先翻的是田亩水耗簿。

    第一页,旧垄东侧一亩,春水二十一担,耗工六名,苗成七分。

    他又往后翻到同项旧记。

    再往后翻一年。

    还是一样。

    二十一担。

    六名。

    七分。

    连缺口都像照着上一年描的。

    朱标的指尖停住。

    堂内气息慢慢凝紧。

    陆长安站在旁边,脸色也淡了下来。

    庄稼是活的。

    天也不是死的。

    一年旱些,一年涝些,水车没立之前,人挑水总会有多有少。哪怕账房再懒,也不该连三年的水耗、工数、苗成全一样。

    这哪里是稳。

    这分明是糊。

    这是有人把活地写成了死纸。

    朱元璋拿起那三页,看了很久。

    久到几个书吏跪得几乎撑不住。

    他忽然问:“三年,天一样?”

    朱元璋又问:“人一样?”

    仍旧没人敢答。

    朱元璋把那几页纸摔到案上。

    “那这数怎么一样?”

    这一声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后颈上。

    一个年纪稍大的书吏终于撑不住,伏地颤声道:“陛下,旧年旧簿多按常数誊录,若无大灾大歉,便不逐日细改……”

    “常数?”

    朱元璋盯着他。

    那书吏抖得话都碎了。

    “只是旧账房传下来的便宜法,小的们只是照用……”

    陆长安轻轻吸了口气。

    便宜法。

    好一个便宜法。

    人挑水挑到肩背烂,田干到苗卷叶,庄户半夜偷偷摸沟学新垄,账上轻飘飘一句便宜法,就能把三年写成同一年。

    真省事。

    比他还会省事。

    只是他省的是人命和返工。

    这些人省的是良心。

    朱标没有发怒。

    他只是拿起笔,在三页旧账旁边各圈了一道。

    圈完,写下四个字。

    同数待核。

    随后他又翻开那本肥土运脚簿。

    陆长安眼睁睁看着那几页翻过去。

    东侧一亩,肥土三车,运脚二百四十步。

    又一年。

    肥土三车,运脚二百四十步。

    再一年。

    仍是三车。

    二百四十步。

    朱标的手停住了。

    陈福低声道:“殿下,这一项也同数。”

    蒋瓛看向跪着的书吏。

    那几个书吏的脸已经灰了。

    陆长安盯着“二百四十步”几个字,忽然问:“这肥土从哪儿运?”

    没人立刻答。

    陆长安看向小吉子。

    “小吉子,今日来的路上,你看见肥坑了吗?”

    小吉子一愣,忙道:“看见了。在后坡下头,离东侧试田远得很。奴婢跟着石大人走过,绝不止账上这些步数。”

    陆长安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到眼底。

    “账上二百四十步,地上不止这些步数。”

    他看着那本旧簿。

    “这地还没熟,旧账倒先烂透了。”

    朱元璋缓缓抬眼。

    堂内所有人都把头伏了下去。

    朱标把那本肥土运脚簿压到新立的实记册旁边,声音平稳,却冷得让人心口发麻。

    “封肥土旧账。”

    蒋瓛应声上前。

    朱元璋看着陆长安,语气沉沉。

    “明日,看肥坑。”

    陆长安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这破账一翻,脏活准在后头等着。

    他只是想让两道垄少死几棵苗。

    结果水车没躲掉,旧沟没躲掉,账房没躲掉,现在连肥坑都没躲掉。

    这活路怎么越省越多?

    朱元璋见他那副像被雷劈过的神色,冷笑一声。

    “嫌麻烦?”

    陆长安沉默片刻,真心实意道:“父皇,儿臣现在觉得,麻烦都嫌儿臣。”

    朱标低头落下最后一笔。

    皇庄旧年肥土运脚,同数待核。

    墨色压进纸里。

    正堂外,水车还在远处慢慢转。

    田里的苗还没长熟。

    可账上的旧数,已经先露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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