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知道你们来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同时发出的。每一块碎裂的皮肉,每一滴飞溅的黑色液体,每一缕正在蒸散的阴气——都在说同一句话。
无数张嘴。同一个声音。
“它……很高兴。”
最后一个字落下。
妖物的两半残躯碎成齏粉。黑烟升腾。被残留的雷力灼烧,黑烟在空中扭曲,最终消散得乾乾净净。
大堂地板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跡。圆形。边缘整齐。像被人用墨汁画上去的。
空气中瀰漫著臭氧和焦糊的腥味。
风从破碎的大门涌入。雾比刚才淡了一些。
大堂里没人说话。
步惊云站在焦黑痕跡旁边。碎星刀归鞘。右手还搭在刀柄上。指节上有细微的烧灼痕跡——雷力灌入刀身时的反噬。不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收了收。
九叔的桃木剑归鞘。他走到步惊云身边,看了一眼他指节上的烧痕。没说话。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拧开,倒出半指甲盖的药膏,搁在步惊云面前的桌沿上。
然后走开了。
四目道长收了掌心雷。两只手的掌心都红了一片——憋太久了,雷力在掌心灼烧的时间太长。他把两只手往道袍上蹭了蹭。
“碎星刀上掛雷……”他嘀咕了一句,没说下去。
千鹤道长从屋樑上落下。法绳收回腰间,桃木剑入鞘。面无表情。但他经过步惊云身边时,脚步停了半拍。
一休大师重新合上了双目。梵音从口中低低传出,不是诵经——是在净化大堂中残留的阴气。梵音经过之处,空气中的焦糊腥味淡了一分。
赵烈蹲在角落里,试图重启灵能探测仪。屏幕闪了两下,跳出来几行乱码,又灭了。他拍了一下机箱侧面。没用。
林墨从通讯基站旁抬起头。“信號恢復了七成。八卦镜的增幅回来了。”他顿了一下。“但基站记录显示,刚才那三秒信號空白期间,有一个外部信號试图接入。”
苏晨转头。
“来源呢”
林墨指了个方向。
东北。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木板吱嘎响。
寧采臣站在楼梯口。
脸色煞白。嘴唇在抖。双手扶著楼梯扶手——扶手已经裂了,他的手指卡在裂缝里,指甲劈了一小块,渗出血来。
他没注意到。
他站在那里。看著大堂。
看著地板上的焦黑痕跡。看著碎成齏粉的大门。看著四壁上被阴气腐蚀成灰白色的木纹。看著步惊云手里那柄雷光刚灭的长刀。看著九叔腰间的桃木剑和符袋。看著程兵手里那根发著金色微光的……看不懂的铁管。
他看见了一切。
从地板裂缝里伸出来的那只灰白色的手——距离他的头顶不到三寸。
他知道。
他醒著的。
从第一声嚓嚓响起的时候,他就醒了。他没有修为,没有灵根,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他唯一做的事情是——把被子掀开,下床,站到房间正中央,面朝房门。
不是要逃。
是觉得,死也要站著死。面朝前。
他不知道他站在房间正中央的那三秒钟里,他脚下的地板裂缝扩张速度比其他位置慢了三秒。
他不知道他的阳气救了他自己三秒。
他只知道——那只手停了。然后有人从楼下跳上来。金色的光。一刀。
现在他站在楼梯口。
双腿一软。右手抓住扶手。没跪下去。
撑住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苏晨看著他。
没有立刻回答。
文才从侧面走上前,把寧采臣的手从裂开的扶手里小心地掰出来。看了一眼劈裂的指甲。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乾净的棉布,替他裹上。
“先包上。”
寧采臣低头看著文才替他包手指。
文才的手法很熟练。在九叔门下这些年,包扎伤口是基本功。
“多谢。”
寧采臣的声音平了一些。
他抬头。不再看焦黑的地面和碎裂的门板。他看著苏晨的眼睛。
“苏兄。”他说。“你们不是商队。”
不是问句。
苏晨没否认。
“不是。”
寧采臣点了一下头。像是终於確认了一件他早已怀疑的事。
他没有追问。
沉默了三秒。他把包好的手指攥了攥。
“那只手——是冲我来的。”
也不是问句。
九叔从旁边走过来。保温杯不知什么时候捡回来了,杯盖也拧上了。他站在寧采臣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当时站在房间正中。”
寧采臣点头。
“为什么没躲”
寧采臣想了想。
“躲到哪儿去。”
九叔看了他三秒。
枸杞水喝了一口。
转身走开了。
走了两步,对苏晨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这孩子能活到今天——不全是运气。”
——
大堂。
战斗痕跡来不及收拾。焦黑、裂缝、灰白色木纹、碎掉的门板——一片狼藉。
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从柜檯后面钻了出来。他缩在柜檯得很紧。
看了一眼大堂。
没说赔钱。没说任何话。
把地上那半个脑袋的土地像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灰,重新供回柜檯上。
找了一根半截的香,点上。
手在抖。但香插得很正。
九叔蹲在焦黑痕跡旁。
大堂里只剩他和苏晨。其余人被程兵分派到各个位置——步惊云和聂风守楼梯,四目道长和千鹤道长重新布阵,一休大师在二楼走廊口诵经净化,赵烈还在拍他的探测仪。
林墨在重新调试通讯基站。文才和秋生守著寧采臣的房间门口。
九叔从焦黑痕跡中捻起一撮黑灰。
两根手指。搓了搓。
放到鼻尖。
闻了闻。
焦糊味。腐叶味。还有一种——很淡的。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不是野妖。”
苏晨蹲在他旁边。
九叔把黑灰碾碎。撒在地上。灰落在焦黑痕跡里,融了进去。
“野妖没有这种味道。”他站起来。“阴气里面有残留的药性。炼尸的药。养蛊的药。不是一种,是好几种混在一起的。”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有人餵。有人管。有人指路。”
苏晨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树妖。”
九叔摇头。
“树妖只是养。这东西身上的药性——比养更深一层。”
他的目光穿过破碎的大门。穿过浓雾。落在东北方向。
“兰若寺那位——知道咱们来了。特意送了份见面礼。”
他顿了一下。
“顺便试了试咱们的深浅。”
苏晨站起来。
“试出来了吗”
九叔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著门外的雾。
雾比战斗前淡了。但不是自然消散。是退了。像涨潮退去后的海滩。
退到了某个位置。
停住了。
在那个位置之外——雾更浓了。浓成了一堵墙。
像有什么东西在雾墙后面,趴著,看著这间破了门的客栈。
“试出来了。”九叔说。
停了两秒。
“所以它在等第二份。”
二楼走廊尽头。
笑三笑收回了目光。
他全程没有出手。不是不想。是在“看”。
妖物衝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的万法归寂感知已经覆盖了客栈方圆三里。
妖物只有一个。
但雾里面的眼睛——不止一双。
距客栈八百步的位置,树冠之上,有一道气息悬在那里。极淡。极稳。极老。
比这只被劈碎的妖物——高了不止一个层级。
那道气息在步惊云一刀劈下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退走了。
笑三笑闭上眼。
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他的右手——按在了走廊的窗台上。
指节微微用力。
窗台的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