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筑轩內。

    

    老者目光凝於纸上，短暂的讶异过后，便很快平復下来。

    

    这周边坊市乱象丛生。

    

    不少没落的古筑一脉修士难以立足，为了餬口谋生，便刻意仿造古老图纸，以秘术做旧偽装，冒充上古失传的秘物宝器。

    

    这般弄虚作假的手段，老者早已司空见惯。

    

    他见眼前李潯年岁尚浅，衣著朴素，修为平平。

    

    多半是在外岛古宝街被商贩忽悠，一时头脑发热买下了这所谓的古物图纸，才专程寻到这条古建老街，来此鑑定真偽。

    

    其手中的图纸虽然质地有异，但和其身份根本不相匹配，老者思量一番，大概又是哪个造假的臭小子技术精进。

    

    想到这里，老者不禁心中嘆气。

    

    他的余光暗扫李潯刚刚经过的货架，那里明明摆放著几卷他亲手仿製做旧的古建图纸。

    

    其纹理雕琢，岁月侵蚀皆是精心打磨，远比坊间那些粗製滥造的假货精致考究。

    

    方才这少年进店閒逛，明明近在眼前，却半点没有察觉。

    

    显然是完全不懂古筑门道，纯粹的外行一个。

    

    老者想到赚钱的不是自己，不禁眼神不屑，心中暗自腹誹。

    

    “哼，这般眼界，被人坑骗也是情理之中，权当是长个教训。”

    

    不过其既为老板，还是得专业过硬。

    

    於是老者清了清嗓，认真道：“本店鑑定古卷，需十枚下品灵石酬劳，规矩如此，还请小友先行支付。”

    

    李潯神色平静，对此並无意外。

    

    修仙界各行皆有规矩，鉴宝辨物收取费用本就是常理。

    

    掌柜的脸色差点就差点吧，毕竟他店里的古卷质地粗糙，上不了台面，想照顾生意也没有中意的货色。

    

    想到此处，李潯便没有多余废话，抬手便將灵石交由掌柜。

    

    老者见灵石突现眼前，不禁抬头看了一眼李潯，意外其出手如此爽快。

    

    “嗯……”

    

    老者沉吟一声，將古籍推到一边，空出的地方便唤出一只青铜匣子放在上面。

    

    匣子不大，四寸见方，表面刻满了灵纹图样。

    

    老者將图纸放入匣中，合上盖子，双手按在匣盖两侧，灵力缓缓注入。

    

    隨著灵力的注入，青铜匣表面的灵纹逐一亮起。

    

    灵纹像是被点燃的灯芯，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外扩散。

    

    光芒越来越亮，將整间铺子照得通明。

    

    老者的神情也从漫不经心变得专注起来，他的灵力持续注入，约莫过了十几息，青铜匣泛出的光芒骤然收敛。

    

    柔光褪去，匣盖应声而开，同时一股古朴的气息自其涌现出来。

    

    只见图纸静静地躺於匣底，原本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图样，此刻已纤毫毕现地铺陈在柜檯之上。

    

    图纸上的內容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那不是一张单纯的建筑设计图，而是一整套建筑群落的规划方案。

    

    主建筑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台，台基呈方形，每层都有迴廊环绕，台顶是一座圆形的星台。

    

    石台四周分布著四座碑亭，东西南北各一座，碑亭之间由廊道连接。

    

    石台的正前方立著一对华表，后方则是一座七层宝塔。

    

    整组建筑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但真正让李潯在意的，不是建筑本身的样式，而是图纸上密密麻麻標註的灵纹和符籙。

    

    那些灵纹的走向、节点的分布、符籙的排列……

    

    都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阵法都不一样。

    

    蜿蜒如龙，密如星辰。

    

    每一笔都透著一种苍茫悠远的气息，仿佛是从上古洪荒的时代穿越至今，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厚重与力量。

    

    老者的手指停在了图纸边缘。

    

    他的目光从图纸的左上角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先是那三层石台的基座，然后是迴廊的廊柱，再是祭坛的坛面、碑亭的碑文、华表的柱身、宝塔的塔檐……

    

    每看过一处，他眼中的神色便凝重一分。

    

    “这是……”

    

    老者的声音有些发哑。

    

    等他再抬眼注视李潯，其浑浊的眼眸中此刻竟透出一股精亮。

    

    “小友，你这图纸……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潯神色如常，没有说话。

    

    “……”

    

    老者盯著他看了两息，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少年出资本就是鑑定之用，自己虽为小店，但擅问来路，著实不够妥当。

    

    而且观少年气质，不像是巧取豪夺，倒是有一番思量。

    

    不是谁家少爷的贴身侍从，至少也是谁手下的一名悍將。

    

    年纪轻轻，就练气六层的修为，自己这番逾越，確实有失前辈的气量。

    

    想清楚后，老者也不胡乱猜测。

    

    他低下头，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摩挲，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古蹟珍品，確实难得……”

    

    老者指著图纸上那三层石台，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小友你看这石台的基座，台基呈方形，每层收分，这是上古时期『坛壝』的制式。再看这四座碑亭的方位，东、南、西、北，正对四极，亭身八面，暗合八卦。还有这对华表，柱身蟠龙，柱顶蹲兽，那兽不是寻常的狮子或麒麟，而是『諦听』——上古传说中能辨万物之声的神兽。”

    

    老者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压抑了多年的学识突然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这些东西，单个拿出来不算稀奇。我在这条街上见过上百份古建图纸，牌坊、塔亭、华表、石碑，样样都有。但像这样把坛、亭、表、塔组合成一个完整建筑群落的，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他的手按在图纸上，微微颤抖。

    

    “更难得的是这些灵纹和符籙。你看这里的符籙排列，不是后天阵法的『节点』布局，而是上古『天罡地煞』的原始排布。每一道灵纹都对应著一处天地脉络，每一枚符籙都牵引著一方山川气韵。这些东西就算照著图纸原样建出来，没有足量的灵气浸润，也发挥不了真正的效用。”

    

    说到这里，老者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潯。

    

    “小友，老夫在这条街上经营了六十余年，这等建群图纸还著实少见。老夫不知小友师出何方，光说这纸上建筑，若是真能建成，光是材料钱就要数以万计，再加上人工、灵力消耗、阵基铺垫……综合財力、物力等因素，若是小友无意承担，有意出手，老夫愿意出一千……不，三千枚灵石进行收购！”

    

    ……

    

    李潯看著老者口若悬河，语气激昂，甚至越说越激动……

    

    但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最为质朴的想法。

    

    “我这是……开出了隱藏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