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天启四人站在广场中央,周围是散落的骨头和碎裂的圣光。空气里瀰漫著骨灰的乾涩味和圣光碎片蒸发后留下的金属腥气。
“乐园是求生者的牧场,还是诸神的坟墓”猎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像是砂纸刮过粗糲的石板,“她在问这种问题”
“她不是疯子。她是革命者。”审判官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审判之剑垂在身侧,剑尖划过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你们知道吗——在暗夜乐园和我们交战之前,所有『乐园』在更早的体系里都只被称作『试炼场』。试炼场的最高层被称为『神庭』。神庭中所有的存在都是神。而我们的『求生任务』——猎杀、收集、存活——这些本质上是在给神庭供能。我们的每次战斗產生的能量波动,每次死亡释放的存在碎片,都会被乐园回收。回收到哪里去”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隱约感觉到答案太过於恐怖,以至於说出来就会改变一切。
“回收到神庭。”审判官自己说出了答案,“餵养诸神。所以乐园是诸神的牧场。求生者是羊群。猎物是饲料。而管理者——就是我们口中的『乐园意志』——是牧羊犬。”
“那坟墓呢”圣钉忍著痛问。
“坟墓是另一层意思。”审判官抬起头,看向那只已经变成瞳孔形状的月亮,“如果诸神需要通过乐园来餵养自己,说明祂们自身的能量循环出了问题。神需要被讚美——莉莉丝三千年前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已经暴露了这一事实。神需要被讚美,说明神的永动机是假的。神的能量在衰竭。神需要从人类身上抽取信仰和恐惧来延缓衰竭。那么——当衰竭不可逆转的时候,乐园就会从牧场变成诸神自己的坟墓。”
“所以莉莉丝的问题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在讽刺乐园体系是神的剥削工具,第二层在预言诸神的覆灭。”审判官缓缓握紧剑柄,“她不是疯子。她是三千年后仍然精准命中要害的先知。”
“那我们——”银弹的话被一声低沉的震响打断。
不是从广场传来的。是从修道院方向。修道院的大门重新开启,门內的阶梯上重新燃起幽蓝色的烛火。但这次排列在阶梯两侧的不再是无面修士,而是四只狗形的黑影。每只黑影的嘴里都叼著一盏倒悬的蜡烛,烛焰朝下,火光却朝上。这种倒悬之姿,是倒悬圣堂的標誌——意思是“在倒悬的世界里,正常即是异常,异常即是欢迎”。
林渊在邀请他们进去。
四黑完成摆阵后,同时鬆开嘴里的蜡烛。蜡烛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排成两列,形成一条笔直的烛光甬道。甬道尽头,修道院深处的风带来一股极淡的红色雾气——和地底石棺裂缝中渗出的那种一模一样。
而林渊本人並没有现身。
“他让我们下去。”猎巫人的声音乾涩,“四个人。一个刚杀了我们队友的人。邀请我们下去。”他笑了一声,笑声中没有快乐,只有一种绝望透顶后的豁达,“我肯定他妈的疯了,因为我竟然在想——也许他真的有话要说。”
审判官看著那条烛光甬道,沉默了很久。他体內圣焰燃烧寿命的副作用正在显现——鬢角已经出现了白丝,眼角的细纹深了三分。但他还是提起审判之剑,率先踏入了甬道。
“走。”
审判官第一个进入。圣钉咬著牙紧隨其后。银弹检查了左轮枪的弹巢——最后一发破魔弹静静地躺在转轮中。他將枪握在右手,左手按住腰间最后一支猎巫弩矢——那是圣弩破晓的最后一发完整弹药。猎巫人走最后,他的猎刀已经拔出,刀锋在烛光下泛著寒芒。
四个人再次踏入修道院的地下阶梯。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阶梯不再向下延伸无限长度,而是只有十三级。走完十三级,他们就站在了倒悬圣堂第一层——那座顛倒的礼拜堂。
长条椅倒掛在天花板下。圣像碎片散落在地板上。玛格丽特的石棺仍然悬掛在穹顶正中,但棺身已经裂开了第四道缝。血牙不知去向,石棺下方那口更古老的石棺——莉莉丝的第一口棺——仍然静静地躺著,棺盖上的裂缝闭合到只剩一丝细纹。而林渊就坐在这口棺的棺盖上,左手撑著下巴,右手握著一本残破的羊皮书。四黑不在他脚边。
“坐。”林渊说。他面前有四条倒地的长条椅——刚才他稍微花了点功夫,从天花板上给未来的谈判对象们找了椅子。
审判官没有坐。“你杀了血月。现在是谈判”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圣焰在剑身上跳跃,但剑尖没有指向林渊。
“谈判的前提是对等。”林渊翻了一页羊皮书,头也不抬,“你们没有对等的筹码。但你们有对等的求知慾。沉默者用他最后的力量告诉你们的那个问题——『乐园是求生者的牧场,还是诸神的坟墓』——你们不可能不想知道答案。”
“所以我们是你的人质答题的人质”
“不。”林渊终於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幽深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们是见证者。我需要活人见证接下来发生的事——见证我的第七环解锁。见证莉莉丝的问,见证我的答。见证完成后,你们中会再死一个。不是我选的——是她选的。她会告诉我杀谁最利於解答她的困惑。而我需要你们中的至少两个人活著出去,把今天的问答传回天启。因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答案,诸神会只追猎我一个。但如果整个天启都知道——”
“诸神就得追猎整个天启。”审判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用天启当你的分担者。”
“分担者。”林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觉得很有趣,“你说得太被动了。更准確的说法是——诸神的镰刀一定会落下。我可以选择自己扛——砍我一个人的头。也可以选择分享给你们,这样所有人的头都在刀下,互相挨著,温暖些。你们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