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商用的是软刀子，买断原料、封锁劳动力，用合法的商业手段把马兴逼死。
马兴睁开眼睛问道，“寇封，乔政业买断矿产开采权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名义？”
“正式的商业合同，和每一个矿主签订的都是为期一年的独家采购合同。”
“银子已经交付了，契约也已经签字盖章，符合大明律法。”
“多少银子？”
“我了解到的数据是，前后加起来不下五十万两。”
马英在一旁听得非常痒。
“五十万两买断三百里地的矿权？这些人是不是发疯了，还是赔本赚吆喝？”
“并不是亏本的生意。”马兴说话很冷。
“从太原到平阳的官道一建成，他们每年在运力垄断上的收入不会少于两百万两。”
“花五十万来保护两百万元的生意，他们算这笔账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二天，马兴带着张平阳以及两个暗卫来到了太原城外最大的石灰窑。
窑口有烟雾，工人们正在干活，一切都很正常。
马兴找到窑主的时候，窑主正在窑口旁边吃面。
“马某奉旨修建晋地官道，要买很多石灰石，价钱好谈。”
窑主放下碗，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很抱歉。
“国公爷，你来的太迟了。”
“我们这个窑一年的产量都被别人包下来了，合同是昨天才签的，上面有我们的名字。”
马兴问，“是谁买下来的？”
窑主的目光在乔家管事身上停留了一瞬之后就移开了。
“什么价？”
窑主伸出三根手指头说，“比市场价格高三成，而且是全款预付，我都没有理由不卖。”
马兴没有强迫他，转过身就离开了。
接下来两天里，他跑遍了七座石灰窑、四座煤矿、两个铁匠铺。
答案都是一样的：被买断了，合同也签了，一年之内没有货物可以出售，措辞也非常相似。
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马兴坐在驿馆里，面前摊开着一份清单。
上面罗列了太原周围三百里的所有石灰窑、煤矿和铁匠铺。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叉。
全军覆没。
寇封蹲在门口吃草根，吃了半天才忍住。
“恩公，我们去远处买点东西怎么样？出晋之后到河南或者河北买。”
“三百里之外把石灰石运到太原，运费要比石灰石本身贵四倍。”马兴把单子放到桌子上。
“一百七十万两银子，光运费就足够把一半的钱吃掉了，还没有开始修建道路就已经亏空了。”
寇封把草根吐出来之后又换了一根新的。
马英坐在一边，又开始用指甲在手掌心上刻画起来。
“哥，那就强制征用了，布政使司有权征调民间物资……”
“我试过了。”马兴打断了他的话。
“昨天让张平阳拿着公文去见布政使，但是布政使说他有病。”
“找到左参议田文镜，田文镜说要走程序，程序走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马英用拳头把桌子腿给打碎了。
“今天又让张平阳拿着圣旨去压，你怎么猜的？”
张平阳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正巧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都可以拧出水来了。
“大人，田文镜把《大明皇明祖训》第三十七条拿出来，不与百姓争夺利益。”
“他说朝廷强制征用已经签订合同的商人的矿山产品，就是和老百姓争夺利益。”
“违背了太祖祖训，他不敢去执行，也不可以去执行。”
马英猛的站了起来。
张平阳还没有说完，“另外，今天下午，在太原城东门之外聚集了三百多名矿工，在衙门口下跪哭泣。”
“哭什么？”
“哭官府要抢他们的饭碗，说矿被征了他们就没有饭吃了，一家老小都要饿死。”
寇封把草根咬断了，问，“这些矿工都是乔家的人安排的吗？”
“不确定，但是领头的人，我查过了，他是乔家铁坊的工头。”
马兴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着。
矿工堵住衙门的手法很毒。
田文镜本来就不愿意配合，有了矿工们的支持，他就更可以装死。
而且这件事情一传到京城，御史台那些人闻到味道就会扑过来。
马兴强征用民产，百姓怨声载道，又是一条弹劾奏折。
乔政业用五十万两银子买通了原料供应。
用三百名矿工把衙门堵住了。
用一条《皇明祖训》把布政使司给顶住了。
三把软刀子，刀刀不进，但是刀刀都扎在马兴的命脉上。
有钱也买不到东西，有权也无法调动人员，有命令也无法实施。
一百七十万两白银放在府库里面，修路的圣旨贴在墙上，马兴手里拿着全世界最先进水泥配方。
但是他连一铲子土也挖不动。
第四天早上，乔政业就到了。
他来的很客气，提前一天就送上了拜帖，用的是草民乔政业的名字，按照叩见国公爷的格式，态度卑微到了尘土中。
人比马兴还要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框夹住。
浑身发抖，手里拿着一串红得发黑的血玉珠子，额头上都是汗。
进到正厅之后，先下跪磕头，磕得咚的一声。
“草民乔政业给国公爷请安。”
马兴坐在主位上没有动，对乔东说，“乔东家不用客气，坐。”
乔政业没有坐下，从袖子里面拿出一份名单，双手捧着送到马兴面前。
“国公爷，听说你正在购买石灰石、煤炭，这可就不好了。”
“草民手里正好有几处窑、矿，本来想和国公爷做这笔买卖，但是……”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口气深深地吸了下去，好像全世界最委屈的人就是他自己。
“可是我们老百姓前些天还不知道国公爷要采购呢！”
“窑、矿的产品已经提前被各地的买主订走，契约也已经签订，银两也都收讫。”
马英躲在屏风之后，指甲都掐出血了。
乔政业又磕了一个头，胖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国公爷，臣给国公爷下跪了。但是契约上写的是白纸黑字。”
他把那份清单往前推了推，语气里有长辈劝小辈的语重心长。
“买卖你是情我愿，但是老百姓的矿，真的连一块煤渣都榨不出来。”
马兴没有接过那份清单，他拿起茶杯，把上面的泡沫吹掉，然后喝了一口。
把碗放到桌子上，声音很低，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乔东家，你说的这个话，好像本公是来向你求的。”
乔政业的笑容僵住了片刻，但是很快又恢复了，他那张圆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了。
“国公爷开个玩笑，百姓哪敢求你啊，百姓这是真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马兴打断了他的话，手指在茶碗边上转了一圈。
“三百里以内的矿山，全部被我买下来了，就连一块石灰石，都没有办法得到。”
“一百七十万两白银，就这样被埋在了府库里面了吗？”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