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怎么也想不明白。
同样是写论文，轮到自己时，就像便秘似的憋在那儿，半天挤不出几行像样的东西；可一到李傲手里，事情就顺滑得不像话。
前后不过半个月，不但把证明过程整理成了一篇短文，甚至连 tex排版都顺手做完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写论文的人。
难不成，是有人在背后帮他指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大卫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趁李傲还没走远，几步追上去，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喊住了他。
“先等一下。”
李傲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脸上带著几分疑惑。
“还有事吗，大卫老师”
大卫乾笑了两声：“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你第一次写论文，怎么能这么快
“有什么窍门吗”
李傲想了想，回答得很自然。
“可能是每天花的时间比较多吧。”
说完，他没等大卫接话，又补充道：
“这次主要还是听詹森教授的安排，就当是练手隨便写写。以后有机会，肯定还要多向您请教。要是没別的事，我就先去餐厅吃晚饭了。”
“去吧。”大卫摆了摆手，自己却停在原地没动。
他原本以为李傲是找了外援帮忙，所以短文才写得这么快。
要真是那样，他心里多少还能平衡点。
可看李傲刚才那坦荡的反应，人家分明就是自己一点点写出来的。
“我他妈花的时间也不少啊……”
大卫低声骂了句脏话，等心態稍稍平復，他走回讲台收拾好资料准备离开。
下一秒，他整个人忽然一激灵，终於想起了最要命的事。
“不好……他明天交论文，那我……”
他脱口而出，立刻抱起讲义，以衝刺般的速度窜出了教室。
……
第二天凌晨。
李傲照例被生物钟准时叫醒。
洗漱完毕后，他先去图书馆自习，又沿著主草坪晨跑。
等和舍友们在伊利尼联盟餐厅吃完早饭，他才动身前往数学楼里的夏令营临时办公室。
刚走到相应楼层，办公室里便传出了詹森教授的声音。
“这里的假设怎么能省证明过程太跳跃了。还有这里的文字敘述，绕来绕去根本没说清楚。你又不是第一天学写论文，前后符號怎么还能用得不一致”
……
李傲顺著声音走到门口，一眼便看见大卫正低头站在詹森教授身旁，额头上全是汗，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整个人狼狈得厉害，和他平时当助教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截然不同。
李傲略作迟疑，抬手敲了敲办公室门，轻声喊道：
“詹森教授。”
詹森教授一大早被学生这篇漏洞百出的修改稿气得不轻，正发著火，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是李傲，紧皱的眉头这才勉强鬆开了一些：
“leo，进来吧。”
李傲走进办公室，反手將门带上。
走近办公桌时，他才看清大卫眼底掛著两团浓重的乌青，桌上那份列印稿更是被红笔圈改得惨不忍睹。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大卫老师，昨晚熬夜了”
大卫只觉得心累。
他熬了个通宵才赶出来的论文，本指望能听导师两句肯定，结果被批了半个小时，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会儿看见李傲，大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顾不上接李傲的话茬，赶紧转头嚮导师匯报导：
“教授。leo今天是来让您看论文的。他昨天说那篇关於 herite-hadaard不等式的短文已经写完了。”
说完，他还借著侧过头的空当，给了李傲一个歉意的眼神。
眼看自己被批得下不来台，大卫只能立刻转移导师的怒火，拉个没经验的新手垫背。
一个高中生头一回写论文，花半个月速成出来的东西，格式和逻辑上的漏洞绝对比自己的更离谱。
这会儿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委屈李傲先挨顿骂了。
听到大卫的话，詹森教授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有些意外地看向李傲：
“leo。你真的把那篇短论文写完了这个效率可比大卫快多了。初稿带来了吗”
“带了，教授。”
李傲没想太多，拉开背包拉链，把用订书机装订整齐的列印稿递了过去。
当初詹森教授让李傲写这篇短文，主要是觉得他关於加权 herite-hadaard双侧估计的证明，在凸函数平均值等领域有一定潜在的应用价值。
可李傲毕竟只是个还在参加夏令营的高中生，想在短时间內拼出一篇学术文章並不容易。
因此这段时间，教授一直没主动催问进度。
他本以为，等美国队参加完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o）后，李傲能交出一版粗糙的初稿就算不错了。
没想到夏令营刚过半，列印好的稿件就已经摆在了面前。
这份意外的效率，连带著把他刚才因为大卫攒下的火气都冲淡了不少。
詹森教授接过文稿，顺手把大卫那份满是红圈的初稿推到了桌角。
大卫见状暗自鬆了口气，赶忙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过来：“leo，坐下说。”
只是配著他那两团浓重的黑眼圈，这股突如其来的殷勤显得有些滑稽。
李傲顺势坐下道了声谢。
大卫见导师重新戴上老花镜，拔出红笔笔帽准备看稿，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避免被殃及池鱼。
“小伙子，你就当提前適应科研环境吧。”
在导师手底下干活，挨批是早晚的事，他已经在心里替李傲默哀了。
詹森教授其实也没对这份初稿抱太大期望。
一个高中生初次尝试，能搭起个框架就不错了。
他琢磨著等会儿儘量挑些优点夸一夸，免得打击了年轻人的积极性。
可翻开封面扫了一眼，教授有些意外地出声：“咦，你还自己用tex排了版连参考文献的格式都整理好了”
惊讶归惊讶，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往后翻阅。
標题精炼，摘要清晰，並没有出现新手常见的格式混乱。
这让他不由得端正了坐姿，看得更加仔细。
隨著视线移入正文，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詹森教授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目光几乎贴在纸面上，中途伸手去摸桌角的咖啡杯，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文稿。
他之前已经验证过李傲的数学证明，这次主要审视的是行文逻辑和学术规范。
让他越看越心惊的是：整体框架极简，推导步骤详略得当，引理引用准確，甚至通篇找不出一个前后矛盾的量词符號。
这份表达能力和文字功底，別说是高中生，就算说是组里高年级博士生交上来的定稿他都信。
跟旁边大卫那份漏洞百出的稿子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过了好一会儿，詹森教授终於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把老花镜摘下搁在桌上，转头看向李傲时，语气温和了许多：“leo，你以前接触过学术写作”
李傲摇头：“不过我最近为了找思路，查了不少数学期刊，看多了別人的格式，自己写的时候就照葫芦画瓢了。”
詹森教授笑了笑，把文稿轻轻拍在桌上：
“看来今年这届夏令营確实藏龙臥虎。这篇短文基本不用改，我等下稍微润色一下就发给你。
“老实说，我带了这么多届学生，还是头一回碰见表达能力这么强，初稿就挑不出什么毛病的高中生。”
站在几步开外的大卫听著两人的对话，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熬夜带来的困意也被瞬间打散。
没听错吧
自家导师不仅没发火，反而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不是说好只是隨便练练手吗
谁家高中生练手能写出一篇连导师都挑不出错的论文
大卫感觉自己的认知出现了严重偏差。
没等他回过神，詹森教授转头吩咐道：
“david，去冰箱给你师弟（fellow student）拿瓶水。”
“好的。”
大卫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声。
刚迈出半步，他忽然脚下一顿。
教授刚才用的是什么词
fellow student
在美国的高校实验室里，导师对学生用这个词语，意味著已经不是单纯的师生关係，完全把他当成了同组的科研后辈来看待了。
李傲看出大卫状態实在太差，连忙起身拦住他：
“还是我自己拿吧。大卫老师，您这脸色太难看了，要不先回去补个觉”
大卫摆了摆手，硬生生憋出句：“还顶得住。”
他颓然坐回原位，內心五味杂陈。
以前总听人说全美数竞夏令营营里怪物多，今天算是结结实实地见识了一回。
李傲刚从角落的冰箱拿了瓶水回来，就听见詹森教授敲了敲桌面，主动拋出了下一步的话题：
“关於这篇短文的发表，有想投的目標期刊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