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白雾吞军屯
大正元年深秋。
辰时,魔都匯山码头汽笛长鸣。
霓虹海军上尉长谷浩一拎著背包踏进二等舱。舱门合上时,一股阴冷缠上脚踝。他裹紧军服,瞥了眼隔壁紧闭的舱门。墙上木纹扭曲,莫名让他想起老家坟头的石碑。
乘务员说过,这一层只住了他一人。
中午,午餐铃响。浩一取了份鰻鱼饭回房。正吃著,隔壁传来指甲刮墙板的刺啦声,夹杂著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赤脚走到墙边细听。墙冰凉,声音却消失了,只剩海水拍打船身的闷响。
浩一皱眉盯著墙板:旧船隔音差可以理解,但隔壁不是空房吗
酉时,暮色笼罩船舱。浩一裹紧大衣和薄毯,依然冷得发抖。半梦半醒间,那刺耳的刮擦声和呜咽声又来了,像有人贴著他耳朵吹气。他猛惊坐起,声音却瞬间消失。
他衝到门口,盯著隔壁门把手。门锁在黑暗中泛著幽光。浩一突然想起魔都听到的老话:空房莫久盯,盯久了,就会有东西盯你。
亥时,浩一昏沉睡去。迷糊中,一个深蓝戏服的鬼影从黑暗中浮现。它身形细长,披头散髮,看不清脸,却能感到髮丝下那双眼睛死死盯著他。鬼影缠上来,惨白的手指抚过他脖颈,阴冷刺骨,与船舱的寒意如出一辙!
浩一嚇疯了,衝出舱门,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狂奔呼救。走廊仿佛没有尽头。突然,左侧出现一扇木门!他扑过去推门,指尖触到门板的瞬间却猛地缩回,那门冷得像冰,还凝著冰碴,隱约透出个人形轮廓!
熟悉的阴冷感涌上心头。危险!他回头,蓝白戏服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摇晃著逼近!
“砰!”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一双手把他拽了进去!
浩一以为自己死定了,却听到一句生硬的日语:“想活命教我日语!”
浩一哪敢犹豫,拼命点头。
於是,在这个小房间里,他开始了最诡异的日语速成班。从“你好”、“谢谢”开始,一句接一句。门外拍打声不断,浩一紧张得后背发凉,教得格外认真。
次日丑时,浩一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瘫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许久才確认那是梦。他起身灌了杯水,回头想睡,却瞥见床单水渍似乎在扭动,慢慢变成蓝衣鬼影!他揉揉眼,水渍消失了,鬆了口气躺下。
然而不久,同样的噩梦再次上演:奔跑、木门、被抓、教日语...循环往復。
辰时,早餐铃响。浩一眼布血丝,没去餐厅,蹲在门口盯著隔壁门锁发愣。
那锁眼越看越熟,上面凝著一滴水珠,像眼泪。他伸手去碰,水珠“嗖”地渗进锁孔,留下一道黑印。
巳时,汽笛再鸣,长崎码头在望。浩一拖著行李下船,踏上坚实的土地,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甲板上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在挥手。再定睛看,空空如也。他舒了口气,一切都是幻觉。
浩一走向营房,后颈的重量却越来越沉。
夜幕降临,浩一跟蹌著踏入佐世保海军团营房。夕阳將营房的影子拉长,像一排棺槨。
站岗卫兵见他面色惨白、双眼赤红,敬礼后忍不住问:“大尉,您还好吗”
浩一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摆摆手,逃命般衝进宿舍。
宿舍积了层薄灰。浩一反锁房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喘著粗气一后颈更沉了,简直像骑著个人!
他不敢深想,艰难地趴上床。半梦半醒间,又听到房门开启的吱呀声。他想动,身体却僵住了!意识清醒,能感知环境,就是动弹不得!
一股水腥味涌入鼻腔。接著,那熟悉的、细微却清晰的刮擦声又来了..
嘎吱、嘎吱...和在船上听到的一模一样!声音贴著墙壁游走,同时一段粤剧戏文莫名浮现在脑海:“郎在欢心处,妾在断肠时...
浩一猛地坐起!声音消失了。
“还是梦...”但这回他再不敢睡。他缩在墙角,死死盯著宿舍门,能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在屋里游荡。
一夜无眠。天亮时,阴冷感隨阳光渗入而消失。
浩一拖著虚浮的脚步去食堂。他没胃口,机械地接过一碗味噌汤。粗陶汤勺温热,疲惫的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动作却猛然僵住......是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海水湿咸的腥味!和船上水壶里的水一个味道!
胃里翻江倒海!浩一丟下汤碗,衝出食堂,身后碗碟破碎声刺耳。他扶著墙角乾呕,却只呕出一股粘在喉咙里的咸腥味。他伸手去抠,竟抠出了一团湿冷的头髮!
浩一捏著那团头髮,阳光刺眼,他却感到刺骨寒意从脚底蔓延全身。
当晚,那刮擦声不再专属浩一。隔壁的新兵松井顶著血红的眼,拽住浩一的胳膊发抖:“大尉!您听见了吗嘎吱嘎吱...像有东西在刮床板!闭眼就清楚,睁眼就没了!”
浩一浑身一颤,死死盯著他,不敢回话,只觉后颈寒意又重了。
抱怨声在营房蔓延。有人说被刮擦声搅得失眠。有人说闭眼能感到凉风。还有人说声音像从地缝钻进来。
恐惧如潮水,无声吞没了佐世保海军团。
第三天,更恐怖的事发生了。最先听到刮擦声的人,耳朵里多了段唱戏的调子一一淒婉的女声粤剧:“郎在欢心处,妾在断肠时...委屈心情有月知......”戏文声不大,闭眼却字字清晰,像冰针扎进耳朵,冻得人发抖。
士兵们慌了。有人想逃,可刚出营门,就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吞没。雾气阴冷潮湿,伸手不见五指,像掉进深渊。
几个胆大的结伴闯雾,兜兜转转总会回到营区旗杆下。那面膏药旗在雾中垂下,像块裹尸布。
“我们出不去了!”
崩溃的哭喊引爆了绝望。营区乱了套:有人抱枪在雾中疯跑,胡言乱语、有人对著空气狂射,流弹横飞、伤者倒在血泊,无人理睬,直至死亡。
活下来的人,要么锁死房门,抵著门板不敢闭眼、不敢出声。要么缩在墙角,抱著膝盖反覆哼军歌,试图盖过那深入骨髓的声音。
浩一把自己关在宿舍,军刀横在膝上。不敢闭眼,怕见蓝衣鬼影。睁著眼,又见窗外白雾中仿佛有惨白的手在扒拉窗框。刮擦声与唱戏声在夜色中交织,营区的灯火逐盏熄灭。
绝望如浓雾,吞噬了整个佐世保海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