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里到干校差不多有40里地。
是山路,但不用在林子里穿,走得快一些的话,三四个小时也能到。
差不多下午三点多钟,两人远远便看到了一片低矮的瓦房。
“建军,这是到了?”
沈佳佳看着前方,声音有些发紧。
陆建军观察了一下四周,点头道:
“前面那边房子应该就是了。”
两人刚走进干校的围墙,还没来得及看清大门口的模样,不知从哪闪出个人来。
那人40来岁,板着脸,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地扫:
“站住干什么的?”
中年人开了口,语气生硬,没有半分客套。
陆建军赶紧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介绍信递了过去:
“同志,我们是来探视的,这是团部开的介绍信。”
那人接过介绍信,没有立刻看,先是上下打量了陆建军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猎枪和脚边的大黄,眉头微微一皱。
最后才把介绍信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检查了一下公章的痕迹,才抬起头来。
“哪来的?”
“迎春公社。”
“迎春公社?”
那人又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跟沈明有什么关系?”
沈佳佳往前走了半步:
“那是我爸。”
那人的目光落在沈佳佳脸上停留了几秒。
半晌,他把介绍信折好后,揣进了自己的兜。
“你们等着,我去汇报。”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人从里头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50来岁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看上去比刚才那人要和气不少,走上前主动伸出手来:
“同志,是王团长介绍来的?”
陆建军赶紧握住,点了点头:
“是,王团长让我们来的。”
那人含笑,冲着两人微微颌首,然后自我介绍道:
“我姓孙,干校这边的负责人。”
“孙书记好。”
陆建军叫了一声。
孙书记摆了摆手,笑着说:
“走吧,我带你们进去。”
一边走,他一边压低了声音:
“小同志,最近干校内出了一些事情,本来是不允许探视的……”
沈佳佳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步子也是一紧。
孙书记放缓了语气:
“不过既然王团长都亲自打过招呼了,这个面子肯定是要给的。”
陆建军心里有数,虽然当时他找王振国的时候,王振国也表示可能帮不上太多忙。
但那只是人家领导客气。
跨进干校大门,里头比想象的要大得多,四处都是大红标语。
孙书记走在前头,带着两人绕过了几排屋子。
陆建军悄悄探着头,那些屋子,有的窗户有布帘,有的则糊着报纸。
透过缝隙能够看见里头靠墙摆着两排木板床,铺盖挤得密密麻麻,一间屋子少说住十几二十号人。
有些房间甚至是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块,恐怕晚上翻个身都得招呼一声。
三人来到操场边,在一排平房前停下。
孙书记引着两人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你们先在这等着,我去安排人叫沈明远和刘淑芬过来。”
“见面的话只能在这屋里,你们别乱走动,也别乱问,这等一会儿。”
孙书记说了一声,便转身出去安排了。
等到孙书记离去,沈佳佳这才低声说道:
“建军,你看到那宿舍了吗?几十个人住一间。”
陆建军点了点头,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队的条件很差,但和这里比起来已经算是天堂了。
好歹知青宿舍一般都是两到三人一间,他自己那房子虽然破旧,却是一人一间。
沈佳佳仍然在念叨:
“我妈身体不太好,我爸也有高血压,也不知道在这儿有没有人给看看?”
陆建军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种地方的医疗条件,连个赤脚医生都没有,小病靠扛,大病的话得打申请,然后再去往几十里外的团部卫生院治疗。
正说着话,孙书记回来了,还带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正是沈明远和刘淑芬。
刘淑芬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花白,瘦得脸颊凹陷。
沈明远穿着同样的旧棉袄,才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已经像七十多岁的老人。
沈佳佳看见他们猛地站起身:
“爸、妈!”
她喊了一声,朝着两人扑了过去。
刘淑芬一把搂住了她,眼中从无神,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满满的疼惜:
“孩子,你怎么来了?”
“这么远,你是怎么过来的?”
刘淑芬只知道沈佳佳偶尔给他们寄钱,却并不知道沈佳佳来虎林下乡的消息。
刚才听到孙主任说,他们的女儿来看望,还以为是弄错了人。
此刻看到沈佳佳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心里既开心又担心。
沈佳佳虽然哭得泣不成声,但还是下意识地往口袋里去掏,那里面有他给父母带的馒头。
陆建军见状,赶紧来到了孙书记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包中华:
“孙书记,我想跟您说两句话。”
孙书记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两秒,这才把烟接了过去,不露痕迹地揣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
“行,出来说吧。”
两人出了门,陆建军这才说道:
“孙书记,沈叔叔他们两口子这儿,您多照应着点。”
孙书记笑了笑:
“小同志,干校有干校的规矩,不是我说了算的。”
屋内。
沈佳佳见到孙书记离去,慌忙地从怀里掏出个吃的来。
“你们赶紧吃,剩下的揣怀里,别让别人看见。”
“你这孩子,带这么多东西干嘛?你是怎么到虎林的?”
“这一路过来遭了不少罪吧。”
沈佳佳知道父母还以为自己是从城里过来的。
一边把馒头往父母手里塞,一边开始解释这半年来自己的经历。
听到女儿为了看望他们,居然报名来了虎林,
两人啃着那发硬的馒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