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下午。
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
养国公府的朱漆大门轰然打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扛旗的兵卒,为首的是一面林字玄色大旗,风一吹,猎猎作响。紧接着是旗牌手,二十名精壮汉子,每人手里举着一块黑漆牌,上面写着“养国公”三个烫金大字。
钢甲骑兵列着整齐的方阵,从门内缓缓走出。二百人,全员精钢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银光。阳光往上一照,整条巷子都被晃成了银色。
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哒哒”声,溅起点点火星。
五百名各类兵卒跟在骑兵后面,刀出鞘,弓上弦,箭在弦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三匹通体乌黑的披甲大马,拖着一辆精钢打造的马车,缓缓驶出门来。车帘是明黄色的绸缎,绣着金线云纹。
这辆马车从洪武元年进应天城那天起,就停在林府后院,整整近十年,没出过一次门。
巷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
“这是咋了?养国公要出门?”
“不知道啊!我在这附件住了十几年了,从没见过养国公府出过这么大的仪仗!”
“你看那些骑兵!我的娘哎,这盔甲,比御林军的还好!”
“那辆马车!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就是当年养国公进应天坐的那辆!”
人群里,几个穿着短打的小厮,眼神闪烁。他们挤在最前面,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外跑。
第一个小厮甩开膀子,沿着街道狂奔。鞋子跑掉了一只,他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得飞快。
“报——!”
他冲进一座府邸的大门,连滚带爬地跑到影壁后面,对着站在那里的管家喊道:“管家!管家!养国公欲动!旌旗、旗牌、卫队,一样不缺!二百钢甲骑兵,五百步卒!仪仗全出了!去向暂不可知!”
管家脸色大变,转身就往里跑。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养国公出动了!”
消息像火苗溅进了干草堆,瞬间烧遍了整个应天城。
每一条巷子都有小厮在跑,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每一扇角门都有探子在探头,眼神紧张地扫视着街道。各府的管家都站在影壁后面,手里攥着帕子,不停地催促着:“再探!再探!看清楚养国公往哪个方向去了!”
徐达府里。
徐达正在练枪,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听到管家的禀报,他手里的枪猛地一顿,枪尖扎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你说什么?林大哥出动了?带了多少人?”
“回老爷,二百钢甲骑兵,五百步卒!还有精钢马车!”
徐达皱起眉头,把枪扔给旁边的亲兵。
“走,去门口看看。”
常遇春府里。
常遇春正在啃肘子,满嘴流油。听到消息,他“啪”的一声把肘子扔在桌上,油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
“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走,看看去!”
汤和府里。
汤和正在喝茶,听到管家的话,手里的茶杯“当”的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打湿了衣襟。
“他终于动了。”他喃喃自语,眼神复杂,“看来朝堂上,要变天了。”
第二个探子的声音,很快传遍了各府。
“报——!养国公没有直奔任何府邸!正在城内绕行!目的不明!”
这个消息,比第一个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各府的老爷们,都站在门口,皱着眉头,面面相觑。
“绕行?大张旗鼓出了府,不直奔谁家,在城里绕圈子?”
“他想干什么?示威吗?”
“不知道啊!再探!一定要看清楚他最后去哪儿!”
第三个探子,跑得比前两个更快。
“报——!玉足轩第六任八十八号,被李善长请动了!刚才坐着马车,往韩国公府去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各府炸开了。
“什么?八十八号?确定是玉足轩的八十八号?”
“李善长居然能请动她?花了多少银子?”
“不对!八十八号只伺候林公一个人!李善长怎么可能请得动她?除非……除非是林公让她去的!”
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第四个探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来的。
“报——!韩国公李善长,带着全家老小,列队在府门前!朝服都穿上了!笏板也抱上了!李善长亲自站在最前排!”
胡惟庸府的书房里。
胡惟庸正坐在书桌前,批着文书。听到第一个消息的时候,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脸色瞬间铁青。
“林昭出动了?”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探子,声音冰冷,“带了多少人?”
“回大人,二百钢甲骑兵,五百步卒!还有那辆精钢马车!”
胡惟庸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想干什么?去找陛下?还是去找太子?不对,一般都是陛下太子亲自上门才对!”
他皱着眉头,心里盘算着。林昭一向不掺和朝堂争斗,这次突然大张旗鼓地出动,肯定是出了大事。
“再探!看清楚他往哪个方向去!”
“是!”
探子退了出去。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浑身有些颤抖!虽然大概率,但还是很不愿相信!
“不可能,万万不可能。除了陛下,李善长全家的命抖值得他动才对!”他冷笑一声,“林昭是什么人?他怎么会为了你,而轻易擅动!?”
就在这时,第二个探子跑了进来。
“大人!养国公在城内绕行!”
胡惟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个探子,紧接着冲了进来。
“大人!玉足轩的八十八号,被李善长请去了!现在已经往韩国公府去了!”
“什么?!”
胡惟庸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八十八号?你确定是第六任八十八号?”
“确定!小的亲眼看见的!就是她!坐着李善长府的马车!”
胡惟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踉跄了一下,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书架上的书掉了下来,散落一地。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八十八号怎么会去李善长家?她只伺候林昭一个人啊……”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是得到确认了一样!
林昭要帮李善长。
就在这时,第四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人!李善长带着全家老小,在府门前列队等着呢!朝服都穿上了!李善长亲自站在最前面!”
“哐当!”
胡惟庸手里的茶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滩水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神里充满了阴鸷和愤怒,“李善长!你到底给了林昭什么好处!到底是什么好处!”
书房里的下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没有人敢上前去擦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
胡惟庸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了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他知道,自己输了。
林昭十年不赴宴。
第一次赴宴,赴的是李善长的宴。
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养国公府门口。
林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赭红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碧色绦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大虎上前一步,躬身道:“老爷,都准备好了。”
林昭点了点头,走到马车前。
赵大虎伸手,掀开了车帘。
林昭弯腰,登上了马车。
车帘缓缓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出发。”林昭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平静无波。
“是!”
赵大虎坐在驾车的位置上,一抖缰绳。
三匹披甲大马,同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然后踏蹄向前。
整个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马车刚走出府门不到二百米,前方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赵石头穿着一身便服,跑得满头大汗,头发都乱了。他冲到马车旁边,伸手拦住了马车。
“吁——!”
赵大虎猛地拉住缰绳。三匹大马齐齐停住,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虎叔!”赵石头喘着粗气,对着车辕喊了一声。
赵大虎侧过头,对着车厢里低声问道:“老爷?”
林昭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很平静:“让他来吧。”
“是。”
赵大虎点点头,翻身下了车辕。走到旁边,跨上了备用的马匹。
赵石头走到驾车的位置,接过缰绳。他深吸一口气,一抖手腕,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脆响。
“驾!”
马车再次启程。
赵石头驾着车,走在最前面。赵大虎骑着马,跟在车旁。二百钢甲骑兵分列两侧,五百步卒紧随其后。旌旗猎猎,甲光闪闪。
养国公的仪仗队,没有直奔韩国公府。
而是沿着应天城的主街,缓缓绕行。
所过之处,所有的店铺,都“哗啦”一声,关上了门板。
街上的行人,都纷纷退到路边,低着头,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淮河上的画舫,都停了桨。船上的歌女和客人,都探出头,看着这支银色的队伍,从河边缓缓驶过。
聚宝门的守卫,看到仪仗队,立刻挺直了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直到队伍走远,才敢放下手。
街边的茶楼上,坐满了人。
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一双双眼睛,从窗户里探出来,目送着这支队伍,从街心缓缓碾过。
茶楼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行。
十年了。
养国公的马车,第一次上街。
绕城一圈。
很多人不知道这条路线的终点是哪儿。
但谁都知道,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马车终于绕完了一圈。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韩国公府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李善长早已带着家人,在府门前等候多时。
他站在最前排,穿着一身崭新的朝服,胸前的补子绣着仙鹤。笏板抱在怀里,端端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乱发都没有。
他的身后,是儿子李祺,女婿,还有府里所有的管家、门客。黑压压的一片,站得整整齐齐。
李善长时不时地,抬手整理一下朝服的衣角。又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太阳。攥着笏板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李祺站在他旁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爹,林公……林公……。
李善长没有说话。
终于。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紧接着,银色的甲光,出现在视线里。
李善长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
然后,带着全家,上前一步。
马车缓缓停下。
赵石头勒住缰绳。三匹大马齐齐停住,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李善长弯下腰,一躬到底。
他身后的所有人,都跟着弯下腰。
声音洪亮,响彻整条街道。
“下官李善长,携全家老小,恭迎养国公莅临!”
车帘被掀开。
赵石头伸出手,扶住林昭的胳膊。
林昭从马车上下来。
他站在车门前,赭红色的袍子,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扫了一眼李善长,和他身后黑压压的家人。
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