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段的详图画到酉时才完。
李苒把最后一张纸从案面上揭起来的时候,绑炭条的麻绳已经被汗水泡松了两回,重新扎了两回。
右手拇指的关节肿了一圈,食指指根的那截实感也在往虚的方向走。
蒙毅派人送来了热粥和肉脯。
粥碗搁在案面角上冒着白气,肉脯用布包着,放在碗旁边。
李苒用左手端起碗喝了两口。
她把碗放回去,接着拿起一块肉脯放进嘴里。
整整二十张详图摊在案面上,从引水口到末端灌区,每一座沉沙池的尺寸,每一道分水闸的结构,每一段防渗层的材料配比,全部标注完毕。
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关键数据一个不差。
门外的脚步声响了。
不是蒙毅。
嬴政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汤碗冒着白气,汤面上漂着几片姜。
“喝了。”
嬴政把碗搁在李苒面前。
李苒看了碗一眼,没动。
“陛下,我粥还没喝完。”
“粥是粥,汤是汤,夏无且说姜汤驱寒。”
李苒的嘴角扯了一下。
嬴政坐在案面对面的矮凳上,手搁在膝盖上。
两人隔着一案面的图纸对坐着。
行宫正室里只有烛火和窗外灌进来的风声。
嬴政没有催她喝汤。
“图画完了?”
“完了。”
“那你今晚可以歇了。”
李苒摇了摇头。
“明天朝会之前,我需要把施工顺序和各段工期的甘特图整理出来,给李斯和萧何各一份,他们要拿着这个去调人调料。”
嬴政看着她。
他没有问李苒手怎么样了。
他知道。
“李苒。”
“嗯。”
“朕想问你一件事。”
李苒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嬴政脸上。
嬴政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平时的那种平淡,多了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你为什么来?”
李苒的眉心那道纹没动。
“手册上写着,004号,水利工程师,专攻旱地灌溉,按编号出发。”
“朕问的不是这个。”
嬴政的目光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陈尧来的时候跪在地上哭,说他为陛下续命。”
“沈长青来的时候说他外婆让他教种不出粮食的人种地。”
“林小满来的时候说她给大秦带来了天下文脉。”
他停了一拍。
“你呢?”
李苒靠在木柱上,两手插在口袋里。
行宫正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陛下想听什么?”
“实话。”
李苒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冷,是一种很平的东西,她在整理措辞。
“出发之前,基地的负责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嬴政等着。
“他问我,你到了大秦见到始皇帝的时候,会说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每句话之间隔着两三息的间距。
“我说,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是去修水利的,把渠修好了,我的任务就完了。”
“我不需要跟他聊天,不需要跟他交心,不需要让他记住我。”
嬴政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磨着那道旧痕。
“负责人又问我,那你图什么。”
李苒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分。
“我说,我不图什么。”
“我也不是为了你们口中的始皇帝来的。”
她看着嬴政。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行宫正室里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陛下,我来是因为两千年后的华夏要完了。”
李苒的眼睛看着嬴政,瞳孔里没有恳切,没有激动,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异常冷静。
“高维文明入侵,常规武器失效,十四亿人的家快要保不住了。”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在念一份工程报告。
“科学院和玄学研究院推演了所有方案,结论只有一个,华夏气运的源头在大秦,在你身上。”
“你活着,大秦强了,两千年后的气运才够用。”
李苒靠着的那根木柱在她肩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是重心在往左偏。
“我不熟悉你。”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行宫正室里。
“出发之前我没读过你的传记,没参观过你的陵墓,没在清明节给你献过花。”
“甚至可以说我对你这位封建王朝的皇帝一点兴趣都没有。”
嬴政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是个工程师,我这辈子只跟图纸和数据打交道,我不懂历史,不懂什么千古一帝,不懂什么华夏祖龙。”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从干涩往嘶哑的方向走了半步。
“但我懂一件事。”
嬴政看着她。
“我家在甘肃陇南,山沟沟里。”
“小时候村里没水,每年秋天旱三个月,我妈天不亮就起来挑水,从三里外的河沟里一担一担往回挑,肩膀上的皮磨烂了拿布缠上继续挑。”
行宫正室里烛火跳了一下。
“后来政府在村里修了引水渠,水管通到了家门口。”
“我妈再不用挑水了,她站在水龙头前面,拧开了就哭。”
李苒的声音碎了半截。
“不是喜极而泣那种哭,是挑了十几年水把身体挑垮了,膝盖坏了腰也坏了,看见水龙头的那一下,所有的委屈全涌上来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涌上来的东西硬压回去。
“我考水利工程是因为我妈,但也不只因为我妈。”
“我想让所有山沟沟里的人都不用再挑水。”
嬴政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两千年后那个家要是没了,我妈用过的那根水管就白通了,村里的那条渠就白修了,所有人的命就白活了。”
李苒的目光重新变得很冷。
“所以我来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调子。
“我不是为了成全你这位皇帝。”
“你的功过,你的千秋名,跟我没关系。”
嬴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动。
“我来是为了两千年后那些还在山沟沟里挑水的人,为了我妈拧开水龙头时的那个表情,为了十四亿人脚底下那片土地不被高维文明碾碎。”
李苒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半透明的手掌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拇指还有实感。
她用那只手指着嬴政。
“你活着,大秦就能强。”
“大秦强了,华夏的气运就够厚。”
“气运够厚了,两千年后的人就不用死。”
“不必问我后不后悔。”
“我也不是自傲,在后世,我是华夏顶尖的水利工程师。”
“无论男女,比我强的没我年轻,比我年轻的不如我。”
“所以为了救华夏,我当初报名了祖龙计划。”
“然后,我来了。”
她放下手。
“这就是我来的全部理由,不多也不少。”
行宫正室里安静了很久。
嬴政坐在矮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李苒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恳切,没有崇拜,没有激动,也没有悲壮。
有的只是一种他在所有穿越者身上都见过,但每个人表达方式完全不同的东西。
陈尧的是恳切。
沈长青的是执拗。
林小满的是笑。
李苒的是冷。
冷到把所有多余的情绪全部关掉,只剩下一件事。
在大秦修渠。
只为救后世的人。
嬴政从矮凳上站起来。
“朕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你不是为朕来的。”
李苒点了下头。
嬴政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
“但朕欠你的,跟欠他们的一样多。”
他没有回头。
“汤喝了,凉了胃疼。”
门被推开,嬴政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
李苒靠在木柱上站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一眼案面上那碗已经开始降温的姜汤。
汤面上的姜片浮着,白气比刚才细了一半。
李苒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