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额头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但诡异的是,左半边滚落的汗珠还未流到下颌便被高温蒸腾成白色的气雾,右半边滚落的汗珠则在流到一半时便被冻结成了细小的冰珠,卡在皮肤上一动不动。
他咬着牙关,牙齿因为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痉挛而咯咯作响,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喊叫。
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依旧清明、坚定。
杨戬忍着全身痉挛传来的剧痛缓缓站起。
他的膝盖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止不住地打颤,每一次抬脚都像是在布满尖刀的刀山上行走。
他向自家爷爷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嘴角仰起一丝弧度。
然后,他转过身去。
噗通一声跳入面前那汪红蓝交织的冰火两仪眼。
泉水泛起几圈涟漪,红与蓝两色波纹一圈一圈地向岸边扩散,一圈比一圈更淡,一圈比一圈更远。
当最后一圈涟漪撞上岸边岩石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水花时,冰火两仪眼恢复了它亘古不变的寂静,红蓝两色依旧在泉心缓缓交融,却没有任何气泡从水下升起,没有任何波动从水底传来,像是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只有岸边的杨无敌知道,他的孙儿就在那汪看似平静的泉水之下。
握着破魂枪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因用力而泛起一抹冷白。
他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他是破之一族的定海神针,面对强敌时不曾慌乱,面对绝境时不曾动摇。
但此时此刻,看着那汪重新归于寂静的泉水,他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动的节拍已经乱了。
那把护送半生的破魂枪,此刻枪尖微微垂向地面,这是他头一次在持枪时发现自己的手会抖。
水下的寂静全然静止,同岸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唯有冰火交织中那对半红半蓝的眼睛,依旧在缓缓沉坠间散发着倔强的光。
一天一夜。
杨无敌站在原地已经整整一天一夜。
从杨戬跃入冰火两仪眼的那一刻起,这杆在魂师界威名赫赫的破魂枪便再没有挪动过半步。
山谷中的光线随着日升月落而明暗交替,冰山上吹下的寒风将他的衣袍一遍遍吹起又放下,火山一侧涌来的热浪又将布料中的水汽一遍遍蒸干。
白昼时,阳光透过冰火交织的水雾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入夜后,月光和泉水的红蓝光晕成了唯一的光源,将他干瘦的身形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岿然不动的长影。
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即便是他这个八十二级的魂斗罗也有些吃不消。
杨无敌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出抗议,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
但他却并未活动自己的身体。
只是机械而固执地盯着不远处那汪镜面般平整的冰火两仪眼。
那双因为长时间不眨眼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泉面上移开过半寸。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山谷中的光线再次变化,晨曦的微光越过东侧的山脊斜斜地洒在冰火两仪眼的水面上,将红蓝两色的光芒映照得更加鲜艳。
杨无敌望着依旧毫无动静的泉眼,眉头缓缓凝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片刻之后,杨无敌的眼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坚定。
他活动了一下许久未曾动弹的身体。
关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抬起脚,靴底踏在冻得坚硬的土壤上,一步步朝着冰火两仪眼走去。
越靠近那汪泉水,那股死亡的威胁感便越发浓烈。
以他的修为跳下去,生还的概率不会超过三成。
但杨无敌的脚步没有停顿。
未等杨无敌跳下这汪让他这个魂斗罗都感到死亡威胁的泉水,平静了许久的冰火两仪眼忽然起了变化。
泉心涌出一连串密集的气泡,那些气泡不像是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沸腾,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极深的水下以极快的速度向上攀升。
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将红蓝两色的水面搅得层层叠叠地翻涌起来。
几个呼吸之后,泉水轰然炸开。
一道粗壮的水柱冲天而起,红蓝两色的水珠在半空中被抛洒成漫天碎玉,冰晶与热雾交织缠绕,将那根水柱裹挟成了一道横贯半空的彩虹。
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那身影从水柱正中央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岸边。
腰间一道白光闪过后,云色长袍重新披覆在身,柔软的面料被微风吹起轻轻的波纹。
杨戬站在原地,身上看不到任何伤痕,皮肤光洁如玉,气息沉稳如岳,和一天一夜前跳入泉中时判若两人。
他笑着看向杨无敌,那笑容轻松而笃定,略有一丝还未完全散尽的疲惫,更多的则是大功告成的释然。
“爷爷,幸不辱命。”
在杨戬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底有红蓝两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两色光芒交相辉映了一瞬,随即彻底敛于瞳孔深处,重新恢复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在冰与火的气息彻底收敛之后,他却多了几分此前不曾有的出尘气韵,这两种截然相反却又相生相克的力量已经完全被他纳入了体内,成了这幅身躯的一部分。
“无恙就好。”
杨无敌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迈开步子想要走向杨戬,可这一步却踩得极不稳当。被长时间站立消耗了太多体力的双腿在关键时刻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打了个趔趄。
好在他手中有破魂枪杆及时点地,才没有跌倒在地。
他的目光一遍遍在自家孙儿身上扫过,每一处都不放过。
杨戬自然看出了自家爷爷的疲惫。
不用想他也知道,在他跳入冰火两仪眼消化药力的这段时间里,杨无敌一定是在寸步不离地守候。
“哮天。”杨戬侧头看向一旁同样在岸边蹲守的哮天。
这只忠实的伙伴虽然没有像杨无敌那样一动不动,却也在岸边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它那对金色竖瞳里的担忧在杨戬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便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兽类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