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归寂之地。”
雪千寻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南宫安歌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笼著一层淡淡的清辉,那双眸子望向石林深处,透出从未有过的坚韧。
“那些幻境……”
她顿了顿,“那处山谷,那汪水潭,那座小榭……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找到『溯影还魂兰』,或许……
一切就会清楚!”
南宫安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的命运已彻底交织在一起,他何尝不想知道答案。
“灵犀。”他看向飘在一旁的两道虎影,“归寂之地的通道在何处”
灵犀飘到旁边那三根品字形排列的石柱前,指向石柱环绕的正中央——
那里,一方石台静静而立,与他们进入幻境的石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石台上没有凹痕,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繁复的阵纹。
二人互看一眼,没有多言,齐齐步上石台。唐逸尘笑笑,紧隨其后。
阵法开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但——
光芒散尽。
三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熟悉的一切——
空旷幽深的大殿……
正中央,那座尘封的传送法阵静静躺著,阵纹黯淡。
阵旁,那具骸骨依旧盘膝而坐,双手交叠於腹前,脊背挺直,头微微低垂。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
“这……”
唐逸尘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灵犀的虚影飘在空中,也是一脸茫然。
“回来了。”
南宫安歌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回来了。
他们费尽心力激活法阵,进入三生石林,经歷那凶险的幻境,找到了那通往归寂之地的传送阵——
然后,回到了原点。
雪千寻走到那具骸骨面前,静静看著它。
良久,她轻声道:“归寂之地的路被人毁了。
至少我们知道,那些幻境里的东西……”
唐逸尘嘆了口气:“但……我们出不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三人心头。
——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没有再盲目尝试。
既然那四个图文对应四季,那就只能等。
等下一个开启的季节。
金图文对应的秋季。
唐逸尘算了算:“大约三个月。”
三个月。
南宫安歌点了点头。三个月,他还等得起。
於是,三人便在峡谷中住了下来。
唐逸尘的那个石缝太过狭小,南宫安歌又在旁侧开闢了两处洞穴,成了他们的棲身之所。
白天,他们在峡谷中探索,寻找灵草,观察妖兽;
夜色渐浓,篝火跳动,他们围坐在一起,谈论各自的过往,也猜测著峡谷深处的秘密。
“凤姐、林瑞丰、叶二哥和叶三哥,还有那位『雪』姑娘……”
南宫安歌朝雪千寻望了一眼,见她神情平淡,便接著道,“夺魂之术,魂魄控制……这一切,会不会存在某种联繫”
灵犀猛然抬头,眼中倏然一亮。
“主人睿智。也许事实的真相,就藏在那些看似无关、实则彼此牵连的细节里。
只是『雪』姑娘可是数万年前……”
小虎摇了摇头,打断道:“那叶家兄弟是域外势力神魂入侵……
这怎么能扯到一块儿去
……伤脑筋,还是你们想吧。”
南宫安歌站起身来,仰头望向夜空,过了半晌才缓缓道:
“所遇皆能遇,所见非所见——
这一切,一定有些联繫。”
——
唐逸尘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
每隔几日,他便会去探望那头守护不惑草的妖兽。
那大傢伙每次见他来,都高兴得像个孩子,围著他又蹦又跳。
一来二去,唐逸尘发现,每次与这妖兽相处之后,自己体內的灵力都会隱隱有所增长。
“上古之时,人与妖兽本可和睦共生。”雪千寻道,“也许……那妖兽与你结下了某种缘分。”
唐逸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此,他去得更勤了。
有时与那妖兽切磋几下,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它身边,望著远处的雾气。那妖兽似乎也越来越依赖他。
“倒像个老朋友。”唐逸尘笑道。
南宫安歌则经常去那座大殿。
他总觉得,那具骸骨,那些石柱,那些阵纹,一定藏著什么秘密。
大殿呈八角形,八根石柱分列八方。每一根石柱上,都刻著不同的纹路——云纹、雷纹、山川、鸟兽。
他对比那些纹路,发现它们与那四个图文隱隱相似。
“八卦……”他喃喃道,“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可对应的是什么
他绕著大殿走了一圈又一圈,脑海中不断推演。
那具骸骨始终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交叠於腹前,掌心朝上。
这不是坐化的姿势。
这是“迎”的姿势。
他在等什么
等谁
——
秋天终於来了。
峡谷中的雾气渐薄,风渐凉。
那幅巨大的金色巨剑图案,终於移到了与大殿正对的位置。
“就是今日。”唐逸尘满怀期待。
三人站在大殿中,望著那圈传送法阵。
但那处图文石壁没有任何异动。
唐逸尘催动灵力。
阵纹亮起,旋即黯淡。
再催动,再黯淡。毫无反应。
南宫安歌闭上眼,將灵力探入阵中。片刻后,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是金。”他缓缓道,“或者……这法阵只认火!”
唐逸尘愣住了。
“你看附近灵草,年份老的已有数千年,而那道『火』图案周围……”
南宫安歌继续说道,“显然,这处能量源许久没有开启了!”
——
秋风渐凉,冬意悄然而至。
那幅巨大的水图文,终於移到了与大殿正对的位置。
可这一次,他们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峡谷中的气温骤降,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天清晨,三人裹紧衣衫,冒著漫天大雪,艰难地向大殿走去。
当他们终於抵达大殿门口时,却发现殿门被一层厚厚的玄冰完全封住。那冰呈幽蓝色,散发著刺骨的寒意。
南宫安歌施展修为,剑气也难破冰。最后雪千寻取出龙血河得到的“朱雀残片”,融化了玄冰。
但水图文依然安静,没有启动法阵——
南宫安歌的猜测应验了。
灵犀飘上前,看了片刻,面色凝重:“或许是被人为封闭了。
难道只能等到夏季,等到火图文开启,再去三生石林,看看有没有別的路。”
唐逸尘急了:“既然那处法阵將我等传送回来,显然是不许离开,也许我们真的被困死此地了!”
灵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大雪落在南宫安歌的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雪千寻站在他身边,静静地陪著他。
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终究还是离开。
——
夜里,三人围坐在石缝中,篝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心中的寒意。
“火图文把我们送到三生石林,然后绕回来了。”
唐逸尘掰著指头数,“金图文没反应,水图文进不去。现在就剩一个木图文,要等到明年春分。”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苦涩:“最后的希望,若是安歌的猜测没错……”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腕。
十二片莲花,只剩一片完整。第十一片的边缘已经完全透明,隨时都会凋落。
时间,真的不多了。
雪千寻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微凉,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会有办法的。”她轻声道。
小虎却摇摇头,神色凝重:“有些不妙啊……小主说得对。
除了『火』图案周围的灵草被阵法席捲,其余三处都没有变化,有些灵草已经上千年……”
眾人都不愿接受这个猜测——
这表明那处“木”纹的能量核心同样无法启动。
——
那夜,唐逸尘刚刚入睡。
梦里忽然出现凤姐的影子,仿佛听见她在唤他:“快回来,我受够了被监视的日子!”
他猛然坐起,急促地喘著气。
不能再等了。
他脑海中反覆回想著这些日子的经歷——
大殿里的那具骸骨,那些石柱的方位,那些阵法的纹路。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无法窥探清楚!
思绪杂乱,再难入睡。
——
漫长的等待让日子难捱。
唐逸尘本来性子平稳,现在却变得焦躁,面对妖兽时更是愁眉不展,连连嘆息。
妖兽想安抚他,却只会发出“嗷嗷”声,急得原地打转。
雪千寻又收穫了些灵草,难得的是她依南宫安歌的请求,常去与那九尾麒麟交谈,又得了不少“紫金还魂草”。
两人几乎寸步不离。
他们常常並肩坐在石缝口,望著远处的雾气,一言不发,却胜过千言万语。
小虎除了偶尔埋怨灵犀几句“老糊涂了,办法都想不出来”,也渐渐变得安静——
它知道主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它甚至开始设想,万一……
万一主人真的撑不住了,自己能不能与他的魂魄一起流浪
灵犀没了往日老学究的稳重,偶尔也会与小虎爭吵几句,但是更多的时候却陷入沉思。
究竟还遗漏了什么
此地真是让人有来无回或是只能迷失在三生石林
南宫安歌並未因此陷入整日焦虑。
白日里,他依旧穿行於峡谷深处,指尖抚过石壁上斑驳的纹路,丈量大殿每一根廊柱的间距。
他试图从那严整而诡异的布局中,寻出一丝破绽——
哪怕只是砖石间一道不起眼的裂隙,说不定就能让他撬动整个迷局的根基。
而当夜色降临,万籟俱寂,他便在临时辟出的石室中闔目盘坐,心神沉入“修心录”第三重。
这一重名为“明镜映尘”,他正叩击著第三层境界的门扉——
“照”。
此境玄妙,谓之“无中生有”。
非是镜面蒙尘需擦拭,亦非照见万物便止步;
而是令心识化作虚空明镜,寂然朗照,照见峰峦叠嶂却不为其所压,照见幽谷深潭却不为其所溺,无染无著,亦无执留。
更要在这一照之间,於空寂中生出重构之力,令本心与山河万象重新交织,直至圆融共生,再无隔阂。
这本是他选定的路。
可偏偏,他的道,是杀伐之道。
一路行来,他斩过邪修,破过关隘,手中剑曾饮血无数。
可一路行来,那縈绕周身的杀戮煞气,被一日日无声洗涤。
那股曾催他出剑的杀戮之心,也在“明镜映尘”的映照下,被一点点压制、收敛,沉入心湖深处。
起初他以为这便是进境——
杀伐之人,岂能沦为只知屠戮的凶器
收敛锋芒,方能见真意。
於是他在静悟中渐渐触摸到一层新的领悟:
山仍是山,水仍是水。
照彻无分別,万法自归来。
仿佛勘破了什么,又仿佛离某扇门更近了一步。
可那道门,偏偏推不开。
那一层阻碍薄如蝉翼,却横亘在心识与天地之间。
他能感知到门后涌动的浩瀚——
那才是真正的杀伐之道,不该是血雨腥风,而是手持规则,竖立秩序,以杀止乱,以伐正法。
可每一次他试图以“照”境之力破门而入,那扇门便愈发遥远,仿佛他越是靠近,它便退得越远。
有时候,他会无端想起另一条路。
守护之道。
若是走那条路,是否便不必这般挣扎
不必在杀戮与收敛间反覆撕扯
不必在“照彻万物”与“裁决善恶”之间,不知该立於何处
这念头只是闪过,如同石室壁缝间漏入的一缕夜风,转瞬即逝。
他並未任由自己沉溺於犹疑,白日依旧探寻,夜晚依旧坐照。
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那一闪而过的“若是”,让那层薄薄的阻碍,始终无法消融。
那不是心魔,不是外障。
那是一个叩问者,对自己的道,生出了一丝不敢深想的怀疑。
——
春分將至。
那幅巨大的青色木图文,终於移到了与大殿正对的位置。
这是最后的一丝希望!
但那木图案依然灵气涌动,却没有激发法阵。
三人站在大殿中,望著那圈传送法阵。
明知无用,唐逸尘依旧不断催动灵力——阵纹亮起,旋即黯淡。再催动,再黯淡。
自然毫无反应。
唐逸尘的脸色苍白,再难掩饰眼中焦虑。
他又试了许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不……”他喃喃道,“怎么会……”
南宫安歌闭上眼,將灵力探入阵中。良久,他睁开眼,也缓缓摇了摇头。
木门,也封了。
三人沉默地站在大殿中,仿佛能听见各自的心跳。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